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关于长安的故事 (第2/2页)
承渊三十年,三月十五。
长安城牡丹正盛。
萧承渊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忽然心口一窒。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而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
太平盛世养出的太平人,早已忘了恐惧的滋味。但萧承渊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他的直觉从未钝化。
"传令禁军——"他话没说完。
天黑了。
不是日暮的黑,是正午时分、天穹骤然被什么东西遮蔽的黑。一朵血色的云从西天压来,云中隐约可见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扭曲,似笑非笑。整个长安城百万人口同时抬头,看见了那张脸。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血溟真君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落在大明宫上空时,周身血雾化作千万道血色丝线,如暴雨倾泻。每一根丝线触到人,那人便在一瞬间枯萎——血肉、骨骼、魂魄,尽数被丝线抽走,汇入血雾之中。
十二万禁军,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不是溃败,是单方面的屠杀。刀砍上去,血雾纹丝不动;箭射上去,如泥牛入海。凡铁锻造的兵器,对修仙者而言,不过是稻草。
长安城火起。朱雀大街上逃窜的人潮相互踩踏,哭喊声震天。胡姬的酒肆、波斯商人的货栈、太学书生的卷帙、曲江池畔的杏花——统统在血雾与烈火中化为灰烬。
萧承渊提刀立于含元殿前。
他这辈子打过一百三十七场仗,没退过一次。但此刻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不是敌军太强,是你的一切努力在对方面前毫无意义,如蝼蚁挥拳向天。
血溟真君降落在殿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凡人帝王。
"你便是萧承渊?“他歪了歪头,像在看一只有趣的虫子,”龙气尚可。"
萧承渊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无力,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深的东西。他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是沙场上斩过千百颗头颅的一刀。
血溟真君甚至没躲。刀刃触及血雾,如朽木触铁,崩碎成数段。
"凡人。"血溟真君轻声道。
他抬手。
萧承渊感到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道血色丝线穿胸而过。没有痛感,只是冷。他感到自己的力气、精神、乃至某种比生命更根本的东西,正顺着丝线被抽走。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含元殿的丹墀上。
然后他看见了——长安城的天际线上,到处是火。大明宫在烧,太极殿在烧,大雁塔在烧。他用了数十年建造的一切,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坍塌。
血溟真君取走了他体内的龙气,似乎满足了,没有补上最后一击。他化作血雾冲天而去,留下一座正在燃烧的废城。
萧承渊靠在丹墀冰凉的石阶上,胸腔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已被抽干。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此刻比死亡更折磨他的,是一个问题。
这些年的丰功伟业,算什么?
他打了一百三十七场仗,打出一个太平天下。他减赋、开科、通商、修典,让千百万户百姓有饭吃有书读。他让北境十六部臣服,让波斯使者称大乾为日出处之大国。他让长安成为天下第一城,让万家灯火亮如星河。
然后一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存在,用不到一个时辰,把这一切抹掉了。
不是因为他的政策错了,不是因为他的将军叛了,不是因为天灾瘟疫——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比他强得多的"人"觉得他碍事,随手碾碎了而已。
就像他年少时在北境碾碎过的一座座营帐。
萧承渊忽然懂了一件事。他这一生所对抗的乱、所建立的序,从来都只是棋盘上的一角。棋盘之外还有棋盘,天地之外还有天地。他穷尽一生心血筑起的高墙,在那些存在面前,不过是沙堡。涨潮时一个浪头打来,什么都不剩。
那他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血,这些年的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意义何在?
他想起承渊七年那夜,北境可汗与他执手对饮,说“愿与大乾共太平”。那个可汗如今在哪里?那夜的篝火、那夜的歌、那夜长安城上空的星,是不是也和这座城一样,已经成灰了?
他想起含元殿上俯瞰长安的那个暮春黄昏,杏花如雪,万家灯火。他当时想:值了。
现在呢?
火光映在他渐渐黯淡的瞳仁里,和十八岁那年在北境高坡上看到的火,一模一样。只是那时火是敌人燃的,他赢了;此刻火是灭顶之灾燃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太傅……"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你说……穷兵黩武,亡国之道。可弟子没有穷兵黩武……弟子治了数十年太平……"
他咳出一口血,已经不再是红色,是淡得近乎透明的颜色。
"那为何……还是亡了?"
没有人回答他。
含元殿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断裂的巨响,穹顶塌下来,火星四溅。萧承渊没有躲。他靠着丹墀,仰头看那片塌下来的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
他这一生,做了一个人能做的一切。
可“一个人能做的一切”,原来远远不够。
大火吞没含元殿时,长安城已成焦土。
此后天下分崩,群雄并起,战乱连绵一百年。萧承渊的名字,在后世史书中只剩下寥寥数行——"承渊之治"四个字旁边,注着“国祚三十年,亡于异灾”。
没人知道那场"异灾"是什么。修仙界的事,凡人不配知道。
而萧承渊临终前那个问题,也再没有人能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