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卢汉亲临前线 (第1/2页)
赵各庄在昆明北面,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村前是一片开阔地,村后是一道土坡,土坡不高,可谁占了它,谁就能把整片开阔地压住。
这几天,这片开阔地已经被人踩烂了。
炮弹把土翻了一遍又一遍,田埂没了,水沟平了,地里插着的庄稼秆子全成了黑灰,踩上去“咔嚓”一声就断。
天还没亮,中央军的炮就开始了。
先是零星的试射,接着是一片,一片连着一片,最后整片天都响了起来。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先是“咻”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白烟,接着,土被掀到半空,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战壕里,砸在人身上。
有人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都低头!别露头!”
屈绍坤蹲在一条塌了半边的战壕里,帽子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脸上全是灰。
他手下的兵,一个班一个班地往下损,损到现在,有些班只剩两三个人。
炮击整整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阵地上的人是在土里熬的。
第一轮炮把掩体掀开,第二轮把战壕炸塌,第三轮落下的时候,土已经松了,弹片钻进去,像一把把烧红的铁豆子。
有人被震得耳朵出血,趴在战壕里,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旁边的人一张嘴一合。
有人被土埋住,两只手从土里伸出来乱抓,旁边的人把他刨出来,他咳了半天,咳出的痰里全是黑泥。
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连人带枪都没了,只剩下土里一摊暗红,混着碎布片。
四十分钟里,没有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把脸埋在胳膊里,在心里数着数。
数到后来,数乱了,就重新数。
“四百二十七,四百二十八……”
有人数到一半,忽然哭出声来。
炮一停,对面就开始动了。
“出来了。”前沿的观察哨喊了一声。
“多少?”
“多得很!满坡都是!”
屈绍坤爬上战壕壁,扒着土沿往外看。
开阔地上,人影一层一层地往前压,钢盔在晨光里发着暗光,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涌。
“放近了打。”他收回身,声音很稳,“还是那一套,三十米。”
“三十米!”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战壕里的人把子弹推上膛,机枪手重新架好枪,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打!”
枪声一下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人成片地倒下去,后头的却没有停,从尸体上跨过去继续冲。
“打!往死里打!”
轻机枪的弹壳在战壕里乱跳,落在人脚背上,烫得人一哆嗦,可没人顾得上。
手榴弹一颗一颗甩出去,在人群里炸开,断肢和土块一起飞。
有一个兵被打中了肚子,蹲下去捂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旁边的兵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枪口调过去,接着打。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又上来了。
第三波,第四波。
到中午的时候,阵地上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战壕被炸塌了几段,掩体垮了,机枪架不稳,人只能趴在土堆后头打。
311团的一个营打剩不到两个连,游击纵队的几个中队合成了一个中队。
“队长,子弹快没了!”
“没了就用手榴弹!”
“手榴弹也没多少了!”
“那就上刺刀!”屈绍坤从土里爬起来,眼睛通红,“阵地丢了,咱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同一时候,昆明城里。
卢汉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指挥部里的灯亮着,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的赵各庄被红铅笔圈了三道。
“伤亡多少了?”他问。
参谋长杨适生翻着本子,声音很低:“311团和游击纵队加起来,伤亡过半。已经送了四波补充兵上去,每一波不到两天就打光。”
“四波,”
卢汉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四波补充兵是怎么凑出来的。
城里的保安团、警察、机关里的勤务兵,连军需处看仓库的都被拉了上去。
“主席。”杨适生犹豫了一下,“要不,把警卫团也调上去?”
屋里静了一下。
警卫团是卢汉最后的家底。
这支部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装备最好,人最精,是留着保命的。
“调。”卢汉说。
“主席?”
“我亲自带上去。”
杨适生一下子抬起头:“主席,这不行!您是三军主帅,您要是上了前线,这城里谁坐镇?”
“坐镇?”卢汉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还坐什么镇?赵各庄一丢,这城就是一座空壳,坐上去也是空的。”
“可您,”
“老杨。”卢汉打断他,“我这辈子,从排长干到省主席,靠的不是坐在后头看地图。”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着的那顶军帽摘了下来。
“我不是去送死。”他说,“我是去让前头那些兵知道,他们的主席,跟他们在一块儿。”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警卫团在城门口集合,一千多人,队伍站得笔直。
卢汉骑着马,从队伍前头慢慢过了一遍。
“都听着。”他声音不大,可风里传得很远,“赵各庄上头的那些兵,已经打了两天两夜。他们不是不想退,是退了,我们谁都活不了。”
“今天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队伍里没人说话,可一千多人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上马!”警卫团长卢振国一声令下。
队伍开出去,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很密。
卢汉骑在马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这辈子做了无数个决定,有的对,有的错,可没有一个决定,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心里是齐整的。
打不过,就一起死。
这一回,至少不用再想那些算账的事了。
警卫团到达赵各庄的时候,正是阵地上最吃紧的时候。
村前的开阔地上,中央军已经压到了三十米以内,正在和守军拼刺刀。
“警卫团上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这个声音从战壕这头传到那头,传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趴在土里的兵一个个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东西又回来了。
“主席来了!”
“主席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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