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扬稻谷喽 (第2/2页)
林浅摇了摇头,眼前这事看起来是两难,实际上该怎麽解决,已有先辈打过样了。
他一边思量,一边走到帐外,他这帐篷位於高地,能看到军营外的景色,只见广袤田地上是一片金绿相间的稻浪,正有不少百姓在田间穿梭收割。
林浅指着稻田对张墨野道:「你知道那些百姓为什麽不怕咱们吗?」
张墨野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说道:「看那稻子样子,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百姓就算是怕也得出来啊。」
张墨野家是福建山区的,作物与鄱阳湖边略有不同,所以只能说个大概。
林浅解释道:「那是早稻,名字叫「百日早』,清明前後插秧,六月底正是成熟收割的时候。这种稻子长得快,熟的更快,熟了之後极容易脱粒,你别看现在稻穗下面还是绿的,但要等到全黄再收,风一吹,手一碰,稻子就全掉到泥水里了。」
林浅做过佃户,州与鄱阳湖边气候相仿,作物相仿,甚至亲手种过百日早,自然对这种稻子如数家珍。
「原来如此。」
林浅接着道:「每年早稻成熟,就是农忙时节,活最重。稻子割完了要捆,捆完了要挑,挑完了还要脱粒、挑谷。
活重不说,时间还赶,你慢一点,下一场大雨,稻子就全烂了。
所以人不能歇,觉都不能多睡,以前我们家农忙时,每天只躺两个时辰,全家一齐上阵,累得手脚长血泡,腿上蚂蝗叮,两肩被扁担压得破皮。
浑身上下,全是稻芒划破的伤口,一流汗又沙又痛又痒,磨人的厉害。」
张墨野家种大冬稻为多,虽与百日早品种不同,可论干活的辛苦,可谓是感同身受。
「还有扬谷,我以前宁肯在田里多弯弯腰,也不愿意去扬谷,扬谷一天下来,胳膊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灰头土脸,觉都睡不着。」
林浅笑道:「你以前不是读书,准备考秀才的吗,怎麽也干农活?」
张墨野嘿嘿笑道:「农忙时总要帮衬些,不然一身力气不是白费了?」
林浅感叹:「说的是啊……走!」说罢往军营外走去。
张墨野微感诧异,连忙跟上:「王上去做什麽?」
林浅道:「你说的嘛,这一身力气,不能白费了。」
「啊?」张墨野反应半天,才道,「不,不。王上,末将不是这个意思,王上您千金之躯,怎麽能干这种重活?」
林浅道:「什麽狗屁千金之躯?这稻米我能吃,活却不能干了,天下哪来的这种道理?」
说话间,林浅已出了营,其亲兵以及张墨野的亲兵都在後面跟着。
张墨野急得不停擦汗,口中道:「王上,咱们不能离营,还有军情要处理呢……」
「让传令兵送到田里来!」
「别走了,王上!让雷总镇知道,他得生撕了我啊!」张墨野哀嚎道。
林浅道:「少婆婆妈妈的,来跟我一起干;实话告诉你,陆军部新扩编的那个师,师长的人选暂定是你张墨野一愣,接着立正道:「多谢王上,末将必效死命!」
林浅开玩笑道:「别高兴得太早,要是你农活干得不好,这个师长不一定是你的。」
「哈?」张墨野懵了。
说话间,林浅已走到田边打谷场,打谷场四周,正有十几个妇女用双腿夹着禾桶,摔稻脱粒,有农民挑着捆好的稻子送来。
打谷场中间是摊晒区,金黄的稻粒铺满一层,像金色的绸缎,有两三人拿耙子翻晒。
下风处是扬谷区,这个活必须有风才能干,是以平时闲着,此时正好一阵风吹来,几名摔稻的妇女拍拍手,就利落地起身,准备来扬谷,没成想看见一堆士兵前来,一时全都愣住了。
当看见林浅径直走来,农户们全都吓得扔掉农具,退到一旁,但又不敢退得太远,生怕当兵的把他们的粮食抢走。
田地间一阵嘈杂,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农从田中现身,此人肤色黝黑,一身汗臭,大半个身子都是泥浆。他从田里出来,双手不住在衣襟上擦拭,终於鼓起勇气,走到林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诸位老爷,你们要拿就拿吧,给我们留些口粮和种粮就行。」
林浅道:「谁要来拿粮食?」
那老农连忙改口:「对!是征?是征!我们全村一共三十二户,上百口人,老爷给我们留……留一半就行。」
其身後一个年轻人大惊道:「族叔!一半?」
「住口!」老农厉声嗬斥。
那年轻人,一咬牙,也上前跪在林浅面前:「老爷,我们村被铲平王征过两次,又被饶州府征过一次,真的没有余粮了,这些粮食再征……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求老爷开恩。」
「我不是来征粮的,先起来再说。」林浅上前搀扶二人。
两人吓得连忙躲避。
林浅叹了口气,有些隔阂、误会,靠说是说不清楚的,袁崇焕办的赣报没少抹黑夏军,赣北地区百姓离大夏统治区远,受大夏时报影响小,反而见识了各路铲平王的嘴脸,对夏军满是戒备也是人之常情。这年头,哪有一支军队是好人?不主动劫掠,就算军纪严明,百姓就要烧高香了。
林浅一伸手,抄起一把木歙,在半干稻谷堆中一铲,稳稳铲起七斤稻谷,迎着风向,双臂用力上扬,口中道:「扬稻谷喽!」
那一铲稻谷随着铲子飞上半空,重力作用下,饱满的谷粒落到身前空地,谷壳、碎禾、瘪谷、草屑等被吹到下风向。
林、张二人的亲兵刚好都站在下风向,被草屑灰尘淋了满头,全都拍打个不停。
「哈哈哈……」林浅发出一串恶作剧得逞的笑声。
张墨野道:「我也来!」
说罢也拿起木钢和林浅交替扬谷。
农户们满脸诧异,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公子哥来找乐子,看了片刻後,发现林张二人扬谷都有章法,不是瞎干,饱满的稻粒聚在一堆,半点也没落到打谷场外面。
再仔细一瞧,二人不弯腰、不弓背、不踮脚、不深蹲,站在上风侧,也没让自己满头灰,动作都对,是扬谷的好把式,农户们不由面面相觑,心中称奇。
耿武见林浅都在干活,他不动手显然不合适,也上去帮忙,只是他是胥民出身,不会扬谷,林浅便教他该如何用力,如何使巧劲。
随着耿武开干,压力又到了普通亲兵一边,纷纷上手帮忙,扬谷的人够了,便帮着摔稻、收割,大家干了片刻,发觉背着枪十分不便,便把枪堆放到一处,派几个士兵专门看管着。
王上和将军都在干活,很快便让营中将领们坐不住了,纷纷带着手下和工具来帮忙。
不过一个时辰,田间地头便站满了帮忙的士兵,这些兵大多是福建的农户,农活并不陌生,乾的飞快。这一片稻田将近千亩,全村百余号人上阵,最快也得三四天收完,千余士兵涌入,大家分工明确,干活卖力,半天工夫就收完,把打谷场铺的满满当当。
临近黄昏时,天空闷雷阵阵,农户们面露忧色,刚想去收稻谷,却见林浅已带人把稻米聚成一堆。只听林浅大声道:「稻子一沾雨水,就要生霉,大家动作快些!」
「是!」周围几十个亲兵齐声应是,手中铲子、耙子抡得飞快,稻粒子翻飞,很快便聚沙成塔。「轰隆!」又一声闷雷席卷,打谷场上风向一变,挂起西北风。
已有半数粮食凑成一堆,盖上了草蓆、竹帘,用油纸压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半稻米摊在外面。林浅大喊道:「快抢粮啊!」
一声令下,将士们全都下死力气,打谷场上金黄稻浪翻滚,还有大量士兵涌来,众人齐心合力,稻堆垒的飞快。
林浅看了眼道:「不能全来堆粮食,张墨野,你带人去垫油纸!」
「是!」
「轰隆!」夏末的雨来的很急,片刻间,天色便全暗了下来。
打谷场上众人动作更快,一堆堆稻谷飞速垒好铺好,数百人忙前忙後,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遝懈奔走声、遮盖声、人声、划地声、雷声、风声全部交织在一起,场面紧迫,满目皆是热火朝天。「啪嗒!」
终於,一滴硕大的雨滴落了下来,接着无数枚雨点落下,将方圆十余里全部打湿。
然而百姓的稻谷已全都收拢起来,分毫未损。
将士们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看到抢赢了贼老天,全都在雨中高兴地呼喊。
哪怕那稻子不是他们的,此刻也发自心底的高兴。
而村里的农户们则全都抹着眼泪,若没有夏军帮忙,一场大雨,恐怕就要让他们小半年白忙活了。眼下大雨袭来,便没有什麽活可干了,林浅让将士们整队回营,那老农上前拦住道:「敢问将军名号,老汉好往营中送粮。」
在老农看来,这帮士兵帮他们干了重活,挽回了损失,那就要送粮食,这不叫征,也不叫拿,这是他们应得的,没人该白干活。
林浅笑道:「我们是大夏军,粮食你们自己留着吧,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
「哎!哎!」老农在後面一直追,可大夏军都是清一色的鸦青色制服,现在还都沾满了草屑、稭秆,林浅随着队伍一走,就像一滴水汇入河中,再也找不见了。
在离打谷场不远的一处山坡上,有一老一少两人,身穿斗笠蓑衣,静静看着这一幕。
其中那年轻人蹲着身子,手中玩弄狗尾巴草,口中道:「这大夏军似乎真有些不凡。」
见老者不发话,年轻人道:「天师,咱们要不要去拜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