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水中的向阳花 (第2/2页)
沙定洲皮笑肉不笑的道:「昨天本府喝多了酒,说了什麽,做了什麽,已记不清了,还望尊使不要计较。」
「不行!」许忱急道。
「嗯?」沙定洲脸色渐渐转冷,周围沙兵渐渐围上,手按刀柄。
许忱不敢不顾秦将军的交代,更不敢破坏大夏的平叛大计。
他愧疚地看向沐凝,沐凝面色惨白,望着她嘴唇颤动:「尊使……一路平安。」
话罢,已泪流满面。
许忱环顾四周,见沙兵越发逼近,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告辞。」
领着使团缓缓出府。
沙定洲松开手,转身回府,沐凝走不走,他并不在乎,这女人虽然漂亮,可每次上床,都像条死鱼一样,毫无反应,他早玩腻了。
只是她毕竟是沐家人,就这麽送出去,难保普、吾二人不做他想。
沐凝呆立当场,一直目送使团,直到大门关上,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木然转身,猛地往石阶上撞去,砰的一声闷响,血溅当场。
沙定洲听见声音,转身看了一眼,毫不在意,继续与手下说笑前行。
很快,三队使团从云南返回,沿途见闻整理成情报,送至桂林,又以烽讯发至总参谋部。
数日之间,基站信号臂摇摆不绝,即便是广州百姓,也嗅得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同时陆军部大量徵调民间骡马、物资,往广西运输,一时间珠江上货船不绝,海量的粮食、药物、火药向着南宁汇聚。
秦良玉返回桂林,秘密徵召五千狼兵进驻南宁府,与之前驻紮在此的五千守备军协同训练。同时,总参命令,大夏新军一营、二营、三营,总共一万五千余人,携带重火力进驻南宁。之前抓了没杀的靖江王,此刻终於派上用场,林浅专门下令,将靖江王朱履祜押回桂林受审,并在大夏时报上对公审跟踪报导。
广西百姓对靖江王的痛恨深入骨髓,此时公审,可以让百姓建立对大夏的信任,为後续招募民壮、动员百姓铺垫民意基础。
而且随着军事准备的越发充分,大夏时报也展开了舆论攻势。
不少百姓天真地以为,沙普之乱就是云南的事,和两广没关系。
看过报纸之後才知道,原来近来盐价上涨,都是叛军切断了滇桂盐道所致。
连带着铜、锡、茶、药、布、铁、瓷各行各业也因商路断绝,一起萧条。
又过几天,冯梦龙一家人被接到广州。
他此行虽是自愿,可也隐隐透着受胁迫之感,踏上广州码头,正觉惶恐、迷茫,便有一队亲兵前来。「王上要见你,速来。」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把冯梦龙往林浅府邸带。
进入府邸後,林浅正拿着本《警世通言》品读。
冯梦龙上前拱手行礼,林浅放下书,打量他。
只见此人清瘫瘦削,面上棱角分明,须发灰白,略显老态,穿着一身圆领儒衫,就是个老穷秀才的形象,毫无特别之处。
林浅放下书,指了指书封道:「这一版白蛇传,你把白娘子换做主角,法海变做了反派,为什麽这麽改?」
冯梦龙一时语塞,拿不准夏王什麽意思,这麽改究竟好是不好?
他微微擡眼,偷看夏王神情,却见夏王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令冯梦龙心中一慌,连忙低头垂眸。林浅又从旁边书架上翻找,拿起一本《情史》,翻开序言,读道:「「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这是你写的对吧?你很擅长写情爱故事?」
冯梦龙心中一紧,索性豁出去了,说道:「回殿下,草民的「情』,绝不单指男欢女爱,而是天地万物的真挚本心,父子之情、兄弟之情……」
林浅打断道:「简单来说,就是反对「存天理,灭人慾』对吧?」
冯梦龙道:「殿下明监。」
林浅道:「我有个故事要你来写,把你的全部笔力、真情、本事,都发挥出来,让我好好看看,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是。」冯梦龙知道没有拒绝的份。
「出来吧。」林浅叫了一声,许忱从门外进来,「这个故事让他给你讲。」
次日清晨,林浅来房中验收成果。
但见稿纸散落满地,冯梦龙正凝视窗外自言自语,不时发笑或是叹息流泪。
而许忱呆坐房中,像被抽走了魂魄。
林浅走到冯梦龙案前,拿起终稿一读,果然是个好故事,便让亲兵送去报社,然後对冯梦龙道:「我已决定授先生大夏时报主编一职,往後便潜心创作吧。」
林浅正要离去,身後突然扑通一声响,只见许忱跪在地上道:「求王上让我参军。」
耿武道:「荒唐!你当大夏陆军是什麽人都能当的吗?」
许忱眼睛发红,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了那姑娘要带她回来,我一定要亲手带她回来!求王上成全。」
林浅道:「此次出使,你忍辱负重带回情报,做的不错,去外务司报到吧,给你编入外务司随军人「多谢王上成全!」许忱深深叩首。
一日後,大夏时报发布特别版,头版头条标题为《水中的向阳花》。
文章以使者许忱的亲身经历写成,讲述了一个女子从天真烂漫,到被叛军霸占,再到顽强自救、心怀希望,最後希望破碎,为大局自我牺牲的故事。
故事与许忱的实际经历略有出入,可催人泪下之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云南洱海中,有种花生於水中淤泥,绽於水面,朝开暮合,轻盈灵动。
此花只在净水中生长,水清则盛,水污则败,宁死不与污浊同流,因其高洁自由,被当地人称为「水中向阳花」。
文末,笔者借花喻人,一朵向阳花败了,其余的向阳花,又将何去何从?
这篇文章,正是出自冯梦龙之手,他最擅长写情爱,尤其擅长刻画女性。
文章注明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行文中刻意模糊了那女子的出身,把她写得纯洁无比,就像是邻家妹妹,她一死,令读者的心都跟着碎了。
此文一经发布,立马全城轰动,百姓心中燃起了对云南叛军的滔天怒焰,全都叫喊着严惩凶手,茶楼酒肆之间,话题全成了沙普之祸。
九月十五,大夏时报又发新文《带云南回家》,标题起得温柔,可文章写的犀利至极,把三路使者一路上看到的惨状通通整理成罪状登报,分明就是一篇铁血檄文。
同时文末确认,大夏已正式对沙普叛军发兵。
就在百姓看到报纸的同时,秦良玉的前锋已越过省境,向富洲直插而去!
在广州城一角,一间大厝屋中,朱以巽拿着报纸兴奋地冲进房中。
「爷爷,你看!夏王终於发兵了!」
朱以巽脸色潮红,冲到朱燮元身前,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着大夏确认发兵的一段,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朱燮元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发兵的是大明,他必向北叩首,称赞陛下之圣明。
可偏偏发兵的是夏王,怎麽会是夏王呢?
朱以巽则全然不顾爷爷的脸色,只是喃喃道:「太好了!云南有救了!」
朱燮元什麽话都讲不出,唯有一声长叹,他又拿起报纸看,在檄文背面,刊登着靖江王公审的最新进展,有三百多名受靖江王压榨的百姓出庭作证,还有十几个前知县,三个前知府,甚至前广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交代了。
小到打断下人一条腿,大到侵吞上千亩田地,所有恶行被抖搂个底掉。
其罪名之多,报纸上甚至写不下。
其敛财手段之丰富,私刑花样之繁多,简直挑战想像力极限。
报纸上说,靖江王面对证人指控,初时百般抵赖,咆哮公堂;一日後便沉默不语;再然後便痛哭流涕,磕头求饶;近几日已全然麻木,只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之任之了。
朱燮元眉头越皱越紧,心情郁结之下,又是一连串咳嗽。
朱以巽帮他拍背,朱燮元指着公审报导,指尖颤抖:「想当年,朱文正在洪都,以万余人马硬抗陈友谅六十万水路大军,何等英雄气魄?後人怎会如此不堪啊!」
朱以巽宽慰了几句。
既聊到洪都,他便随口道:「孙儿听说,夏军攻打南昌时,前後用了不到十天,甚至没云梯攻城,只轰塌几段城墙,明军便投降了。」
「咳咳咳……」朱燮元又咳嗽不止。
朱以巽一边帮他拍背,一边道:「孙儿知道这些话爷爷不爱听,可孙儿还是要说,玄夏代明乃大势所趋,爷爷何必……」
「咳咳……住囗!!」
「爷爷何必死守臣节?忠贞如秦将军不也弃暗投明了吗?」
「住口!住口!」
「如今云南大乱,沙普与安邦彦遥相呼应,眼看整个西南都有倾覆之危,夏王此时出兵西南,不为一姓私利,而为华夏存续,为天下苍生!爷爷便是降了,天下也绝不会有人说爷爷一句不是!」「咳咳咳……」朱燮元越咳越厉害,咳的面色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朱以巽给他倒了杯热茶,却还是说道:「平定土司,稳定西南,不也是爷爷十余年来的心愿吗?爷爷为此南征北战,殚精竭虑,难道没问过自己是为朱家,还是为天下?」
「啪!」朱燮元猛地将茶杯打落,怒斥道,「住口!你这孽障,给老夫跪下!」
朱以巽闻言便跪,只是嘴上仍旧不停:「爷爷有气打我便是,可道理是打不弯的,爷爷就是打死我,道理还是这个道理!」
「好!老夫今日……今日……」朱燮元急火攻心,四下寻找趁手兵器。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有……」
话说一半,门房看见朱燮元倒拿鸡毛掸子,愣住了。
「什麽?」朱燮元怒吼道。
门房赶忙道:「有人来访,是夏王和黔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