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55章 一直都是她 (第1/2页)
“大少奶奶忘了么?城西药铺那场火,烧了十八条人命。那夜我在淑芳院替您诊脉,您问我家住哪里,我说城西杨柳胡同。第二天,那整条胡同就烧了。是大少奶奶派人去的罢?您怕我知道您的病,怕我说出去,便要杀人灭口。”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邓媛芳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那件事,她以为做得干净。
她以为那些人都死了,便没有人知道。
可沈姝婉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沈姝婉没有停。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在念一本旧账。“后来大少奶奶又让人绑我,要扔我进海。那两个人,是张妈妈找的,邓家给的银子。他们在码头上把我绑上马车,拉到海边,要往海里扔。大少奶奶,那夜的海水很冷。我呛了水,差点就死了。”
邓媛芳往后退了一步。
沈姝婉往前走了一步。
“再后来,大少奶奶让人去找我婆母,让她把孩子偷出来。两百银元,买一个两岁的孩子。大少奶奶要拿我的女儿试药——那些西洋来的药,还没在人身上试过的,要拿她试。”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太太小姐们捂着嘴,那些男人们沉着脸,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惊骇,从惊骇变成了愤怒。有人低声道:“这……这是真的?”又有人说:“邓家大小姐,竟是这样的人?”
那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邓媛芳淹没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那抖从手指尖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整张脸。
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唇在抖,眼皮在抖,连那鬓边的步摇都在抖。
她听见有人在骂她。骂她狠毒,骂她蛇蝎心肠,骂她不配做蔺家的主母。那些字眼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可她不在乎。
她只看见沈姝婉那张脸——那张平静的、从容的、比她更像名门闺秀的脸。
她忽然扑上去。
那动作太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双手猛地推向沈姝婉的胸口,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沈姝婉身后几步远,便是楼梯。那楼梯是大理石的,又陡又滑,滚下去便是头破血流。
沈姝婉往后倒去。
那一瞬间,她看见邓媛芳扭曲的脸,看见人群惊恐的目光,看见头顶那盏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然后一双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揽住她的腰。那力道太大,大得她整个人被带着往旁边倒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沿着楼梯的边缘滚了半圈,撞在栏杆上才停住。
蔺云琛的手臂还箍在她腰上,他的背脊撞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沈姝婉伏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那张脸白了一瞬,眉头紧紧蹙着,可那双眼睛望着她时,是稳的。
“没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邓媛芳站在楼梯边,看着那两个人滚在一起,看着蔺云琛护着她,看着他那双从来不肯多看自己一眼的眼睛,此刻满是那个人。
她忽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得刺破耳膜,尖得旁边的人都往后退。她抓起旁边桌上的一只酒瓶,朝沈姝婉扔过去。
蔺云琛侧身一挡。那酒瓶砸在他肩胛上,“砰”的一声碎了,酒液溅开来,殷红的,像血。他皱了下眉,没有出声。碎玻璃划破他的西装,渗出一线暗红。
邓媛芳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瓶颈,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去死,去死,你去死——”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念经,又像呓语。
她的眼睛已经不对了。那瞳孔散着,目光涣散着,可那涣散里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只盯着沈姝婉,只盯着那张脸。
邓瑛臣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步上前,从背后箍住邓媛芳的胳膊。
她拼命挣扎,那力气大得不像是她能有的,指甲划破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
他咬着牙,把她往大厅外拖。“来人!叫车!”
两个小厮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邓媛芳。
她还在挣扎,头发散了,步摇掉了,那身胭脂红的旗袍皱成一团。
邓瑛臣回过头,望了沈姝婉一眼。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跟着那些人出去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那盏水晶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碎玻璃,照着那摊泼洒的酒液,照着沈姝婉月白旗袍上沾着的灰尘。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蔺云琛站在她身侧,肩胛上那一片殷红已经洇开了,在玄青的西装上不那么显眼,可她知道那底下是伤。
远处,舞池边那支还没放完的曲子停了。
没有人再跳舞,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那盏灯,亮着,照着这一地的狼藉。
蔺云琛和沈姝婉被送到医院时,夜已经深透了。
那是一家教会医院,白墙白灯白大褂,到处都白得晃眼。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冷冷的,刺刺的,钻进鼻子里便散不开了。
沈姝婉坐在急诊室外头的长椅上,手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酒渍,那胭脂红的颜色在灯光下看着像血。她低头望着那点红,手指微微蜷了蜷。
门开了,护士推着蔺云琛出来。他换了病号服,蓝白条子的,宽松地挂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白了些。肩胛处包扎过了,鼓鼓的一团,把衣料撑起来。
他看见沈姝婉坐在那里,脚步顿了顿,没有往病房的方向走,反而在她面前站住了。
“进来。”他说。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病房走。
那步子不快,可也没有等她。
她便站起来,跟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一步一步,踩在他拖长的影子里。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台上搁着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
蔺云琛在床上躺下来,护士替他掖好被角,又嘱咐了几句,便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姝婉站在门边,没有坐。蔺云琛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坐。”
沈姝婉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硌人,她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蔺云琛靠在枕上,望着她。他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冷淡,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终于弄明白的东西。
“说吧。”他道。
沈姝婉抬起眼。
“你和她之间的事。”他顿了顿,“从头说。”
沈姝婉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窗帘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的帆。
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大少奶奶身子不好,不能见人。人多的地方,她去了便心慌,喘不上气,要晕倒。这事邓家瞒着,蔺家也不知道。新婚那夜,她怕自己撑不住,便找了我。”
她停了停。
“我那时在三房做奶娘。小少爷刚出生不久,我奶水足,三夫人还算看重我。可家里穷,丈夫不做事,婆母又要钱,我没有别的法子。大少奶奶给的钱多,我便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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