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秋雨欲来 (第2/2页)
八月底,于大海部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成功伏击了一支张献忠部下抢粮的小队,毙伤数十人,缴获了一些粮食和兵器。这场小胜本身战果不大,却意义非凡——这是川东明军残部在得到江南支援后,第一次主动出击并取得战果。消息在夔州一带的险山恶水间悄悄传开,一些同样在苦苦支撑的小股义军,开始设法与于大海联系。
当然,风险也随之而来。张献忠闻报后大怒,增兵川东,加强对夔州一带的清剿。而北面的清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支“不太安分”的明军残余,探马活动愈发频繁。
南京中枢:定策与暗流
八月的南京,监国行宫内的气氛,比战场更加凝重。朱炎召集周文柏、徐光启、沈廷扬、王瑾、陈于阶等核心文臣,以及从浦口紧急召回的黄得功,举行了一次决定未来数月战略的高层会议。
“……今夏之战,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我军虽处守势,然江防未破,江南大体保全。”朱炎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然虏酋多尔衮,志在吞并天下,绝不会因一时受挫而罢手。秋高马肥,正是北虏用兵之时。我军新得南京,整合未毕,湖南、海上、川东皆需经营,实乃内外交困之局。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方略,何以破此困局?”
黄得功率先发言,他经苏松一战,对朱炎的调遣和新朝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态度恭敬了许多:“回国公,末将以为,当务之急,仍是巩固江防。九江孙老将军处,压力最大,需持续增援。苏松刘良佐部已成困兽,当集中兵力,尽快剿灭,以绝后患。至于湖南、海上,可暂取守势。”
王瑾则从财政角度提出忧虑:“黄将军所言甚是,然今夏战事耗费巨大,各地新收钱粮尚未入库,库银已见底。若再兴大军,钱粮何出?且湖南李大人、海上郑将军、川东于将军处,皆需接济,捉襟见肘啊。”
徐光启沉吟道:“军事固不可废,然根本在于民心与人才。老朽近日联络江南士林,知有不少有识之士,对新朝新政抱有期望,然亦观望迟疑。当此之时,或可仿效古制,开科取士,但科目不应限于诗赋经义,当增算学、农政、水利、兵法等实用之科,选拔人才,既可充实州县,亦可收揽士心。”
沈廷扬补充:“徐公所言极是。另,江南与海外贸易,乃重要财源。今红夷与广州勾结,海上不稳。当务之急,是稳住厦门,打通南洋商路。臣以为,可授权郑将军,必要时对红夷示以强硬,甚至小规模交锋,以战促和,确保商路畅通。同时,臣可联络旧友,尝试从日本、琉球等地,购取硝石、硫磺、铜料。”
陈于阶则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建议:“国库空虚,或可试行‘盐引折色’与‘开中法’变通。即商人运粮至军前或边地,可换取盐引或茶引,许其专卖。如此,可解部分军粮之急,亦能活跃商贸。”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朱炎静静听着,待众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敌强我弱,四面受敌,若分兵把守,处处救火,必力竭而亡。当有所取舍,集中力量,破其一路,震慑全局。”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多尔衮之战略,是以九江为主攻,以海上、湖南等处为牵制,令我首尾难顾。其主力精锐,仍在北地。我若与之在九江长期消耗,正中其下怀。故九江方向,孙崇德只需坚守,挫敌锐气即可,不必求歼敌。苏松刘良佐,癣疥之疾,黄将军,着你返回后,协同苏松巡抚,一个月内,务必将其赶下海或彻底歼灭!腾出手来,加强江阴至镇江段江防。”
他的手指移向湖南:“李岩在湖南,已打开局面。当加大支持,令其尽快整合湘西土司及长沙士绅之力。若湖南大致底定,我便多了一处稳固后方和兵源粮仓,可极大缓解正面压力。”
接着,手指点向厦门:“海上,命郑森,对荷兰人不可一味退让,择其落单船只或小股舰队,予以坚决打击,打出威风!对广州绍武朝廷,可通过徐先生及沈员外的渠道,暗中联络其内部尚有理智者,陈说利害,分化瓦解。务必确保厦门这个出海口不失。”
最后,他看向众人,语气决断:“至于内部,徐先生开科取士之议甚好,可着手筹备,科目按先生所言设置,首次科举,定于明年春。沈员外、陈主事所言理财之法,可酌情试行。王瑾,你总揽度支,务必精打细算,保障前线最基本需求。各州县清丈田亩、推广新种、兴修水利之事,不可因战事而废弛,此乃长久根基。”
他环视众人:“秋雨欲来,风满楼。今岁秋冬,恐是生死存亡之关键。望诸位同心协力,各司其职,稳固根本,破敌一路,则大局可定!”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朱炎独自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染上金黄的梧桐叶。他知道,自己的决策,意味着将主要资源和注意力放在了巩固内部、打垮刘良佐、经营湖南上,对九江正面和海上,则采取了相对保守的策略。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多尔衮不会在秋冬之际发动倾国之力的全面进攻,赌的是李岩和郑森能在侧翼打开局面,赌的是江南的民心和新政的活力,能支撑住这场残酷的消耗。
秋雨欲来,他能做的,便是在风雨到来之前,将屋瓦砌得更牢,将沟渠挖得更深,并握紧手中那柄淬炼已久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