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一碗粥的距离 (第1/2页)
林微言发烧了。
这事说起来怪不了别人,只能怪她自己。前天下雨,她非要去潘家园淘一批旧书,结果在雨里蹲了半个钟头,回来就打喷嚏。昨天又熬夜修复一本清代刻本,凌晨三点才睡。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额头滚烫,四肢发软。她挣扎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半杯又倒回床上,迷迷糊糊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结果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沈砚舟,两个周明宇,一个陈叔,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那三个“沈砚舟”看了几秒,没回拨,先给陈叔回了过去。
“丫头,你今天没开门?”陈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老茶馆里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沈家小子在我这坐了一上午了,说你电话不接,书脊巷也不见人。”
林微言闭着眼,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陈叔,我有点不舒服,今天不开门了。”
“不舒服?哪不舒服?发烧了?”
“嗯……可能有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叔的声音突然远了,像是把手机拿开了:“沈家小子!你去看看——哎你别跑那么快我话还没说完——”
电话挂了。
林微言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想继续睡,但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沉又胀,怎么都睡不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没动。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忘了,陈叔那里有她工作室的备用钥匙。她听见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脚步声从一楼传到二楼,在她的房间门口停住了。门被轻轻推开。
“林微言。”
是沈砚舟的声音。林微言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没出声。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沈砚舟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林微言以为他走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她没细想。但过了几分钟,她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还伴随着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响,切东西的笃笃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她工作室的厨房平时就是个摆设,她最多烧个水泡个面,但沈砚舟好像很熟悉那套厨具的位置。这让她想起从前。大学的时候,她在外面租房子住,沈砚舟偶尔会来给她做饭。他做的粥特别好,白米粥,什么都不加,但熬得绵软浓稠,米香能把整个屋子填满。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粥都能熬得这么好吃,他说“因为熬的时候不能走神”。她笑他做什么事都上纲上线,他说“别的可以走神,熬粥不行”。
楼下传来米香的时候,林微言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但没用。米香越来越浓,顺着楼梯飘上来,钻进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感觉自己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崩溃。
脚步声又上来了。这次沈砚舟手里端着一只碗。他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林微言侧躺着,背对他,能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她没转身,但她的背绷得很紧。
“粥。”沈砚舟说,“趁热喝。”
林微言没动。
“我知道你醒着。你呼吸变了。”
林微言咬了一下嘴唇。这人还是老样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慢慢翻过身来,眼睛没看他,盯着天花板。沈砚舟把粥端起来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的嗓子虽然还疼,但吞咽的动作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一口,两口,三口。碗里的粥下去了小半碗。
“你熬粥的时候走神了吗?”她突然问。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走了。”
“走了?”
“想你。”
林微言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砚舟看见她的耳尖红了。她继续喝粥,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沈砚舟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盒药,拆开,递给她两粒。她接过去看了包装,是退烧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去药店。你楼下拐角那家,老板娘认识我,问我是不是又来找你。”
“她为什么说‘又’?”
“因为我这五年,每年都来。”沈砚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问我既然每年都来,为什么不直接敲门。我说你不让我敲。”
林微言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站,能看见他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还有眼底一会儿那圈浅浅的青色。他昨晚也没睡好。她,看看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五年前他们分手后,她搬到书脊巷的第三个月,收到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工作室楼下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样子,满树白花。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窗户没关,小心下雨。”当时她把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看过。现在她想起来了,那棵槐树当时确实枝繁叶茂,花也开得好。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的窗户那天确实没关。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她回家的时候窗台湿了一片。
“那封信。”她的声音很轻,“是你寄的?”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你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窗户没关?”
“我那天路过。”
“路过?从上海路过到北京?”
“……”
“沈砚舟。”她盯着他,“你到底每年来看我几次?”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空碗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林微言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他站住了,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十二次。每个月一次。有时候来得成,有时候来不成。来了就在巷-口-等的灯亮不亮。”
林微言的鼻子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逼回去,故意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那你还挺闲的。”
“嗯。”沈砚舟居然承认了,“挺闲的。有个人让我放不下,再忙也得闲。”
他下楼了。林微言听见厨房里洗碗的声音,然后是他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她缩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躺在这个位置看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但今天那道裂纹好像变浅了一点,或者是她眼睛里的水光把它的轮廓模糊了。
沈砚舟上楼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件事物——一本薄薄的册子。林微言看了一眼封皮,愣住了。
《花间集》。宋刻本。她认得那个版本,是她五年前在潘家园淘到的。当时沈砚舟陪她去的,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下这本书,沈砚舟请她吃了一碗炸酱面庆祝。分手的时候,她把这本书留给了他。因为那是他陪她淘的,她不想留着。
“你留着?”她的嗓子有点紧。
“一直留着。”沈砚舟把书放在粥碗旁边,“第一页夹着东西,你自己看。”
林微言翻开封面。扉页和正文之间,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当年写的。字迹潦草,纸上还有几滴已经干透的水渍,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茶点。纸条上写的是——“沈砚舟,等我修好这本书,你就回来吃面。一言为定。”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但沈砚舟没走。他坐在床沿,看着她。没目光很平静,像一条很深很宽的河。她不回头,他就等着。像这五年,一直在等。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哑着嗓子问。
“因为你没修好。”沈砚舟说,“你当年说要修好它。但你没修完就给我了。我一直在等你修完。”
林微言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瞪他:“你是在怪我?”
“我在追你。”沈砚舟的语气一点不像在表白,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追了五年。林微言,你什么时候修好?”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光,像是把五年的耐心熬成了粥底,只等最后一把火。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鼻涕泡差点冒出来,赶紧拿袖子去擦。沈砚舟伸手把她的手拨开,递过来一张纸巾。
“脏。”他说。
“你嫌弃?”
“嫌弃还在这熬粥?”
她接过纸巾擤了鼻子,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合上。然后她把书递给他。沈砚舟接过去。她松手。
“你拿着。”她说,“等我修好,你拿着这本书来换一碗炸酱面。”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砚舟把书收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他站起来,拿起空碗和空水杯,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药两个小时后再吃一次。粥在锅里,醒了就热一碗。不许喝咖啡。不许熬夜。明天要是还不退烧,我送你去医院。”
“你是我什么人?管这么多。”
沈砚舟没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下楼。林微言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听见楼下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巷子里陈叔跟他打招呼的声音。她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点点米粥的香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是沈砚舟身上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手机亮了。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发烧了。我下班来看你?”
她回了一个字:“不用。”
周明宇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有人照顾你了?”
林微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有人照顾她了。那个人熬了粥,买了药,留了一本书,等了一句话。等了很多年。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杯温水还在冒热气。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一看,是沈砚舟的字——“药在抽屉里。水温了再喝。明天降温,别去潘家园。”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书我拿走了。炸酱面我等着。”
林微言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她闭上眼,米粥的香味还在房间里萦绕。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漫长的沉默。只有一碗粥,一本书,和一个站在巷口看灯亮不亮的人。他站了很多年。而她终于知道,那盏灯为什么从来没有彻底熄灭过。
因为有人一直在等。
等她把《花间集》修好。等她把过去翻篇。等她重新打开窗户。
等她说一句——“进来吧。”
雨还在下。书脊巷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落了一地。但巷口那个位置,明天早上会有一碗炸酱面等着。还有一个人。和一个新开始。
林微言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照着那杯温水。她伸手摸了摸杯子,是热的。这说明沈砚舟回来过。她睡觉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现在天都黑透了,他什么时候又来了一趟,她完全不知道。
她坐起来,头还有点沉,但烧退了。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她挣扎着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下楼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着栏杆一格一格往下挪。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放着一只砂锅,锅盖盖着,但香味从锅沿的缝隙里钻出来,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她打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粥。白米粥,熬得浓稠绵软,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旁边案板上放着一碟小菜,黄瓜切成细丝,拌了醋和香油,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砂锅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她抽出来看,是沈砚舟的字——“粥凉了热两分钟。菜别放微波炉,会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