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云台对召 (第2/2页)
江西去年刚刚爆发饥荒,如今还未恢复元气,而湖广的张献忠、贺一龙等人盘踞大别山作乱,根本消停不下来。
这种情况下,刘峻封锁出川水路的举动,无异於促使江南粮价暴涨。
人相食的局面发生在北方还好说,可若是发生在江南,温体仁都不敢想会有多少人戳自己的脊梁骨。
想到此处,温体仁立马作揖道:「陛下,臣以为需得增兵四川,避免刘逆切断水路。」
「若出川水路遭切断,漕粮必然出现问题,届时京师粮草不济,数十万百姓必然大饥!」
洪承畴的描述,温体仁的提醒,二者的话像是巴掌,狠狠打在朱由检脸上。
朱由检沉默下来,刚准备开口,便见杨嗣昌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当下增兵已经无用。」
「即便朝廷发旨意前往湖广、陕西,最少也得十日时间,而四川北边的米仓山、岷山被刘逆占据,只能走夔门和大巴山进入四川。」
「方才臣看了看急报内容,发现急报是腊月十三发出,距今已然过去十八日。」
「若是臣预料不错,南充恐怕已经丢失,合州及巴县恐怕也陷入了危局。」
杨嗣昌话音落下,朱由检的脸色骤然开始变白,显然已经想到了京师人相食的惨状。
对此,杨嗣昌继续开口道:「陛下,建虏於腊月初八渡江攻朝鲜而去。」
「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而安内必须足食足兵,如此方能保民荡寇。」
「天下大势好比人的身体,京师是头脑,宣、蓟诸镇是肩臂,黄河以南、大江以北的中原之地是腹心。」
「建虏虽作乱,但不过祸乱臂膀,只要京师不乱,便不足以乱天下。」
「相较建虏,流寇祸乱於腹心之内,中之甚深,不能忽视。」
「倘若听任腹心流毒,那必然脏腑溃痈,精血枯乾。」
「臣以为,可令朝鲜与建虏僵持,藉机稳住京师附近的局势,以此专心致志、一鼓作气地剿灭李闯、张贼及刘逆。」
杨嗣昌自担任兵部尚书以来,沉寂许久,如今突然发作,令众人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对於其口中放任朝鲜与建虏对峙的说法,温体仁却并不赞同。
「陛下,朝鲜经倭寇肆虐以来,国力贫弱,如何能与建虏相持?」
「何况陛下是朝鲜之君父,陛下亦视朝鲜为赤子,若父不救子,恐天下各藩非议。」
温体仁搬出了「天地君亲师」的道德手段,朱由检听後顿时紧了紧袖中拳头。
不过他不是愤怒温体仁,而是愤怒负责联络朝鲜的官员,竟然连这种大事都察觉不到。
建虏入寇朝鲜近月,他这个皇帝才知晓朝鲜被建虏入寇的消息。
他作为朝鲜的君父,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的坐视建虏入寇自己的孩子呢?
想到此处,朱由检沉声开口道:「传旨,令登莱总兵陈洪范率部走海路驰援朝鲜,必要保住朝鲜李氏宗庙!」
「陛下英明!」温体仁闻言作揖赞颂,可杨嗣昌闻言却道:「陛下,如今朝廷钱粮不足,臣以为当缓兵建虏,重兵剿灭流寇。」
「唯有内在安定,朝廷才能施展全力,收复辽东。」
「若是再放任流寇不管,江南及京师恐饥矣。」
杨嗣昌这话说出,温体仁便也赞同道:「陛下,臣以为朝鲜不可不援,内贼不可不剿。」
「温阁老此言甚好,然朝廷钱粮只够着重一边。」杨嗣昌反驳起来。
温体仁见状,也不由得冷哼道:「内里自然重要,可外藩同样重要,岂可因钱粮不足而废止?」
二人突然的争辩,令台上的朱由检脸色越来越难看,而洪承畴则始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好了!」
「陛下息怒……」
朱由检忍不住开口嗬斥,这令争辩的二人连忙跪下,不敢继续争辩。
见二人安静,朱由检只觉得头痛欲裂,继而将目光投向洪承畴:「洪亨九,你为何一言不发。」
朱由检改了对洪承畴直呼其名的称呼,这令洪承畴心底浮现喜色,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得高兴,所以他作揖道:「陛下未曾询问,臣不敢擅自开口。」
朱由检闻言,心里不免浮现几分高兴,心想自己这个皇帝还是有威严的。
这般想着,朱由检开口道:「你且说说,本兵与温阁老所言,哪个更好?」
朱由检这话,无疑将洪承畴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回答的偏向其中一人,另一人断然会以为自己与其为敌,所以洪承畴只能不断思索应对之法。
对此,杨嗣昌紧张看向洪承畴,而温体仁则没有半点担忧。
在二人一紧一松的情况下,洪承畴缓缓开口道:「臣以为,朝鲜不可不援,建虏不可不防,内贼更不可不剿。」
他这话令温体仁露出高兴之色,而杨嗣昌的脸色则阴沉下来。
只是不等他们发作,洪承畴却继续说道:「只是如今的问题,并非建虏、内贼,而是钱粮之事。」
「若钱粮充足,可以守蓟辽而御建虏,出正兵而剿流贼。」
「臣以为,巴县丢失已经是板上钉钉之结果,届时粮草难以运出,朝廷只能依靠湖广。」
「故此朝廷当先剿灭湖广贼寇,还湖广太平,继而漕运通畅,用正兵於陕西、湖广,合云南、贵州、四川各处兵马,剿灭刘逆。」
「只要内贼荡平,各县恢复太平,赋税自然提振,朝廷也就有钱粮去对付建虏了。」
洪承畴的这番话,看似在维系温体仁的「内外并举」之策,但实际上着重在於剿灭内贼。
杨嗣昌听後,脸色也没有那麽难看了。
不过朱由检听後,不由得沉下脸色道:「你此前说,川陕精兵甚少,朝廷钱粮不足。」
「如今却又开口说要增正兵解决张、李等贼,岂不是自相矛盾?」
面对朱由检这番话,洪承畴心道关键的来了,於是正色道:「臣建议提前徵收夏税,如此可得饷银数百万。」
「此数百万饷银,若是皆拨发给孙传庭、傅宗龙、卢象升三人,并令傅宗龙节制四川、贵州两地,再调勇卫营南下增援卢象升,则三贼可平。」
洪承畴举荐三人,并主张将饷银都交给三人,是因为他清楚三人的能力。
孙传庭麾下的秦兵他见过,如果真的拨百万饷银给孙传庭,孙传庭起码能操练出五万秦兵。
五万秦兵加上三边四镇的几万精锐,自北向南强攻刘峻。
届时傅宗龙再守住长江以南,卢象升再沿夔门向西强攻,三路大军一守二攻,刘峻必然独木难支,唯有倾覆。
洪承畴了解这些人,所以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有自信。
见他如此自信,朱由检也不由得沉下心来,思考此事是否可行。
杨嗣昌见他思考,心里顿时浮现不安感,心想自己必须主导剿贼事宜,不然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便显现不出作用了。
想到此处,杨嗣昌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提前徵收夏税,倒不如直接增派饷银。」
「何解?」朱由检疑惑看向杨嗣昌,杨嗣昌则作揖道:「臣以为,可采取均输、溢地、寄监学生事例、驿递等四个途径,以此增派饷银。」
「臣具体算过,若是以此四例增派,总数可得饷银二百八十万两。」
「不知二百八十万两,能否完成洪督师口中剿贼事宜?」
杨嗣昌看向洪承畴,洪承畴猜到了杨嗣昌的意图,顿时颔首道:「足矣。」
「如此便好。」杨嗣昌颔首回应,接着看向金台上的皇帝。
面对他的目光,朱由检沉思片刻道:「饷银增派之事可行,不过分派饷银与南调勇卫营之事,容朕考虑几日。」
「此外……」朱由检将目光投向洪承畴,尽管洪承畴给他提了不少意见,但他还是冷声道:「将洪亨九禁足府中,非朕旨意,不得出门。」
「臣叩谢陛下圣恩……」洪承畴心里有些惋惜,但眼见自己保住了性命,终究松了口气。
温体仁与杨嗣昌见目的达到,且洪承畴性命得以保全,也不由松了口气,毕竟他们都还需要洪承畴。
在他们这般想着的时候,朱由检看向了杨嗣昌:「饷银增派,该如何告示天下?」
「回禀陛下。」杨嗣昌顿了顿,接着似乎想到了个好由头,顿时躬身作揖。
「臣以为,此增派可告示天下,为……剿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