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1章 有些账欠了十二年该还了 (第1/2页)
老猫靠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排椅上,左手按着右腹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医院走廊的瓷砖地面上。他没吭声。从安全屋被抬上车到现在,缝合、清创、打破伤风针,全程没吭一声。不是不疼——子弹擦着肝脏边缘穿过去,再偏半公分他就不是坐在排椅上而是躺在太平间里了。他只是觉得,叫唤是给活人听的,而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方卉蹲在他面前,拿剪刀把他伤口周围的T恤布料剪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纱布。她的手法很稳,剪刀尖贴着皮肤滑过去,每一刀都刚好剪开布料不碰到皮肉。在公安部刑侦局干了八年法医,什么样的伤口都见过,但看到老猫腹部这片被子弹灼伤的创面时,手还是顿了一下。
“你运气好,子弹没留在体内。”方卉把旧纱布揭下来,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清理创口周围的凝血块,“但你需要住院。伤口虽然缝合了,失血太多,你现在还能清醒是因为肾上腺素撑着。”
“不住。”老猫说。
“不住也得住。”方卉抬起头,隔着金丝眼镜看着他。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胶水粘在地上,挪不动,“你在黑市混了二十年,走私情报从不手软,连陈默都未必知道你的真实底细。可你今晚跑来找我们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你怕的不是自己中弹——你在怕什么?”
老猫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他低着头,看着方卉把自己腹部的旧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血痂粘连处被轻轻揭过,忽然觉得这个文文静静的心里顾问比任何审讯官都难对付。审讯官问的是情报,她问的是心。
“我怕那孩子没了。”他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里面隐约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规律。那意味着苏蔓的弟弟还活着——这个患罕见病的年轻人,被陈默从医院劫走后折磨了整整两天两夜,只为了逼苏蔓继续向夏晚星传递假情报。苏蔓拒绝提供最新的行动组通讯频率,陈默就每隔三小时切一段视频发给她。视频里她弟弟被绑在椅子上,背后是斑驳脱落的水泥墙,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陈默不用动手。他在她弟弟面前放了一个显示器,显示器上实时播放苏蔓在审讯室里的录像,让她弟弟亲眼看着姐姐被人审问、被人威胁、被人逼迫,亲眼看着姐姐为了保护自己而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苏蔓的弟弟看着姐姐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精神防线先于肉体彻底垮塌。
老猫找到那间废弃印刷厂的时候,苏蔓的弟弟被绑在二楼车间的暖气管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他解开绳子的那一刻,监控信号触发了陈默预设的警报器。两个清道夫从一楼楼梯间冲上来,老猫把他们引到二楼平台,徒手对付两个人,腹部中弹的瞬间把引线点燃,提前布置好的烟幕弹炸开,他趁乱背着孩子从后窗翻出来,用皮带把自己和孩子绑在一起,骑摩托跑了四十分钟才到安全屋。身后是冲天火光,前面是救命的路。
“苏蔓。”陆峥站在抢救室门口,忽然说出这个名字。
夏晚星从他身边站起来,走到走廊窗边。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灰色的光——那是黎明前最冷的一道光,没有温度,只是告诉你还活着。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眼眶下面青黑的眼圈,看见头发上还沾着通风管道里蹭上的铁锈,看见嘴唇上自己咬出的血印子。
“她在哪里?”她问。
“四天前在江城女子看守所,单人监室。”老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不是给他的,他递给夏晚星。夏晚星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喝,只是把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让热气蒸着手掌。老鬼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审讯了三次,她一句话没说。不是不配合,是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她的审讯录像我看过——她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抠大拇指的指甲,抠得指甲都劈了。那是极度焦虑时的自我伤害行为,人在那种状态下要么说真话要么什么话都不说。她选择了后者。”
“她怕陈默报复她弟弟。”夏晚星说。
“所以她不是不信任我们。”陆峥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什么东西坠着往下沉,“她是不敢拿自己弟弟的命赌。陈默告诉她,只要她开口说一个字,她弟弟就没命。现在她弟弟救出来了,她可以说话了。我们把消息传给她。”
方卉已经给老猫缝合完毕,利落地把纱布固定好,撕下手上沾血的手套丢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我去。”她说。老猫抬起眼皮看了看这个戴金丝眼镜的女法医,想说点什么,方卉已经站起来摘了手套,从包里拿出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别这么看我。我干了八年法医,跟死人说的话比跟活人说得多。让一个活人开口,总比让死人开口容易。”
天边那条青灰色的光变成了淡橙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有些人来说,黑夜还没过去。
两个小时后,方卉回到安全屋。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份完整的口供记录——苏蔓亲笔写的,每一页都按了手印。内容涉及陈默在江城的全部联络网点、清道夫的潜伏名单、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信息:幽灵最后一次与陈默通讯是在三天前的凌晨,使用的是一条独立加密信道,信道源头不在江城,在城东废弃工业区的一个变电站。马旭东接过苏蔓的口供,对照老枪提供的通讯记录逐条比对,两台电脑上的数据同时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色屏幕上跳跃了十几分钟,所有的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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