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暗夜结网锁江南 (第2/2页)
“去会稽王府。”
司马昱的王府坐落在台城以东,原是先帝赐给宗室的旧邸,占地不大,但清幽雅致。司马昱今年二十二岁,是司马衍的叔辈,封会稽王。他自幼好读书,性沉静,不善言辞,在朝中一向不显山露水。
周闵到访时,司马昱正在书房临帖。听说周闵求见,他搁下笔,整了整衣冠,命人引入。
“周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司马昱赐了座,语气客气却不热络。他与周闵素无深交,只是寻常的朝臣往来。
周闵不急着开口,先赞了几句王府的兰花养得好,又问了王爷近来读什么书。司马昱一一作答,神色间仍带着几分疑惑。
周闵忽然叹了口气:“王爷可知道,这几日会稽、吴兴的佃客已在闹事了?”
司马昱眉头微动:“略有耳闻。廷尉查案本是好事,但手段若过于严苛,百姓难免惶恐。”
“是啊。”周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廷尉正陶弘此行带了褚裒的兵,查封田产时连庄中老弱妇孺一并赶出,哭声震天。百姓不解朝廷用意,以为是皇帝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司马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陛下推行新政,本意是好的。只是底下人执行起来,往往过了头。”
周闵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面色已换了一副诚恳神情:“王爷,老朽今夜来,不只是为了诉苦。老朽是想请教王爷一件事。”
“请讲。”
“先帝在时,江南士族与宗室之间,虽有分歧,但大面上是和衷共济的。可如今天下,外有祖昭坐拥江北六万精兵,内有庾冰、庾翼兄弟把持朝政与荆州军权。文官之首是庾氏,武将之重也是庾氏。王爷是宗室至亲,可曾在朝中见过哪个宗室担过实职?”
司马昱的脸色微微变了。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是宗室中辈分最长者,但这些年除了一个虚爵,手中毫无实权。皇帝亲政后重用的是庾氏兄弟和江北祖昭,对宗室确实有些疏远。
“周公此话,未免言重了。”司马昱斟酌着字句,“庾氏兄弟固然权重,但也是为国尽忠。”
“老朽不是说庾氏不忠。”周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朽是担心,外镇权重而宗室势弱,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祖昭在江北,手握六万兵马,八郡钱粮尽归其手。庾翼在荆州,坐拥上游形胜之地。庾冰在中书,朝中大小政令皆出其手。这三人若是忠臣良将,自然是大晋之幸。可若有万一呢?”
他没有把“万一”是什么说出来,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
司马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没有放下。他想起自己的封地会稽,那里是江南士族的根基。若皇帝真的把江南士族彻底打压下去,朝中庾氏与江北祖昭遥相呼应,宗室便再无出头之日。
“王爷。”周闵站起身,拱手一礼,“老朽今夜来,只想劝王爷一句。您是宗室至亲,有些话别人不敢说,您得替社稷想想。陛下身边的人,未必都是忠臣。王爷若能在朝中多为宗室和江南士族说几句公道话,不止江南士族感激,天下人也会看到宗室的风骨。”
他说完便告辞了,留下司马昱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满墙书卷出神。窗外月华如水,照得庭中兰叶泛着幽光。司马昱坐了许久,忽然伸手将案上一卷《庄子》推到一旁,从书架底层翻出许久不曾打开的一叠邸报。上头记载的,是当初石虎南侵时朝中各派的争论。
他一张一张翻过,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是司马衍下诏任命祖昭为镇北将军、都督豫徐青兖四州军事的那一期邸报。诏书上说,祖昭“忠勇可嘉,堪当大任”。司马昱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想起方才周闵说的另一句话——外镇权重而宗室势弱。
窗外夜风拂过,灯火微晃。司马昱将邸报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吹灯就寝。
与此同时,周闵的马车已在夜色中悄然驶离王府。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台城。式乾殿的灯光依旧亮着,年轻的皇帝还在批阅奏章。周闵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建康城外,会稽、吴兴、义兴三郡的变故正如一锅渐渐升温的水。佃客围了县衙,漕运拖在码头,官仓失火的消息已传到京中。庾冰在朝堂上力主派兵弹压,司马衍准了。但派出去的兵往往扑空,闹事的人散了又聚,像是有人在下棋,棋子散落在三郡之间,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官军的反应。
而这盘棋的棋手此刻正闭目坐在马车里,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夜风中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