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招贤馆内暗潮生 (第2/2页)
祖昭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拜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既是同族,不必行此大礼。”祖昭看着他那件袖口磨破的棉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进来说话。”
正堂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祖冲坐下后,祖昭亲自替他斟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范阳祖氏如今怎么样了?”
祖冲双手捧起茶盏,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上升起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招贤馆时低沉了许多。
“先镇西将军病逝之后,范阳祖氏便成了石勒的眼中钉。永昌元年,石勒以私通晋室之罪查抄祖氏祖宅,族中田产尽数充公。从那以后,祖氏一蹶不振。后来石虎当政,杀性更重,咸和年间又接连清洗了两次。”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很稳,语气也没有太大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
“我这一支是祖氏旁系,原本便不富裕。田被夺了之后,只能佃种旁人的地过日子。前些年石虎大举征兵,范阳一带十室九空,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便带着妻儿一路往南逃。过了黄河,过了淮水,听说将军在寿春坐镇,广纳贤才,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祖昭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家中还有何人?”
“老母、妻子、一儿一女。老母年近古稀,腿脚不便。儿子今年十四,女儿十二。”祖冲的回答很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祖昭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可曾读过书?”
“读过。先镇西将军在范阳时曾设族学,冲自幼在族学读书,经史子集略知一二。”
“可会算术?”
“粗通。”
“可懂律法?”
“略知。”
祖昭又问:“可曾在官府做过事?”
祖冲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石虎治下,姓祖的人能在官府谋到什么差事?能活着便不错了。”
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祖昭站起身来,走到祖冲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从那张清瘦的脸上,他隐约看到了父亲祖逖的影子,虽不浓烈,却有迹可循。这是同出一脉的血缘,隔了二十年战火、千里山河,依然连着筋带着骨。
但他没有因为这个便轻易许官。
祖昭重新坐下,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青州新呈上来的盐铁账册。给你半个时辰,找出其中三处账目疏漏。”
祖冲接过账册,没有丝毫犹豫,翻开便看。
他的手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滑,嘴唇微微翕动,偶尔停下凝神思索,又接着往下看。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抬起头来,将账册翻开到第三页、第七页和第十二页,逐一指出。
“日照盐场上报盐工三百二十人,但按人均月产细盐计算,实际在岗人数不会超过两百八十人,多报了至少四十人。胶东盐场运费核算有误,一石细盐运到广固,按脚价每石三文钱,运盐总量与运费对不上。此处应有一笔虚开。”
他顿了顿,指向最后一处:“淄川铁山报的是月产生铁一万两千斤,但按冶炉数量和开工天数推算,实际产量应在万斤左右。这两千斤的差额,要么是损耗未报,要么是产量造假。”
祖昭听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安。”
刘安应声而入。
“将这份账册拿下去,按祖先生方才说的三处,即刻核查。”
刘安领命而去。祖昭重新看向祖冲,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
“族叔——”他停顿了一下,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感,“你有这份眼力,在赵国境内却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
祖冲听到“族叔”二字,眼眶一瞬间泛了红,但他忍住了,只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十指交叉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既然来了寿春,便不必再走。”祖昭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先委屈你在招贤馆住下,一日三餐府里管。等刘安那边核实完账册,我再给你安排差事。”
祖冲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这一次祖昭没有拦他。
送走祖冲后,祖昭独自在堂中站了许久。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积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压得枝条微微弯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韩潜的手,说的最后那几句话。那时他才四岁,记不得父亲说了什么,只记得韩潜跪在榻前,将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赵平从外面进来,见祖昭站在窗前出神,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
“将军。”
祖昭收回思绪,转过头来:“何事?”
“建康急报。”赵平将一封漆封信函双手奉上,“王恬大人派人送来的。沈家案,御史台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