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太虚即气说》 (第2/2页)
“殿下。这卷子……臣等不敢评定等第。”同考官把头低得极深。
“不敢?”萧景行嗤笑一声,“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评卷子。大乾的科场上,还有你们不敢评的文章?”
“此人……狂悖到了极点。”同考官硬着头皮答话。
“他通篇不谈仁义道德,对君臣纲常也是只字不提。”
“若是寻常的跑题也就罢了,可这考生竟然直接越过了圣人立下的微言大义,去妄议那天地造化的本源!”
另一名考官赶紧上前一步接话:
“殿下!此人的笔锋极健,论证严密。”
“可他这言论实在违逆祖宗法度。”
“几个房的考官传阅之后争执了整整两日,皆恐其带有异端之嫌。”
“臣等确实不敢定夺,只好将其压在箱底废置。”
萧景行没有再听他们啰嗦半个字。
他探出手,一把攥住那份墨卷的边缘,用力扯到自己身前。
试卷在紫檀案上铺开。
入目所及,是刺眼的朱红色。
十几个阅卷考官用红笔在上面写满了批驳之语,横竖交错的朱批把原文的黑字挤占得没有半点空隙。
萧景行顿时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原来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敢认啊。
萧景行的视线避开那些发颤的红批,直接看向卷首的第一行破题处。
“太虚即气。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
汉唐以来那些经史子集,满篇都在讲天命归属、天人感应。
学子讲求的本源就是这套规矩。
可这篇文章开篇直接放出一句“气”。
意思就是,天地间根本没有上苍定下的死规矩,只有气的聚合与消散。
萧景行的呼吸沉重起来。
他手指按着纸面,目光继续往下看。
“气有阴阳,一物两体。日月往来,寒暑迭代,皆二气屈伸之良能,非有神明主之。”
非有神明主之!
没有老天降祸,没有神明保佑。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全是一阴一阳两股规则在来回运作。
萧景行只觉喉咙深处一阵发紧。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扫去,越看越是心惊。
“天地之性,纯粹至善;气质之性,则刚柔才与不才系焉。故为学之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
目光锁定在“变化气质”四字之上。
若是人的气质可以变化,若是万物都能在气的聚散中重塑。
朝中标榜的那套门第出身、高低贵贱的铁律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人自己去求变,这朝堂上的权力也完全能够重新洗牌!
台阶下的同考官偷偷抬起眼皮,看向长案后的大皇子。
萧景行坐在椅背前,整个人定在那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众文臣吓得双腿直打软,下意识地向后倒退了半步。
他们完全摸不清这位活阎罗的心思,生怕下一刻大皇子就会当场暴起发难。
这群平日里把圣贤书捧在头顶的老爷们,此刻怂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根本不知道,萧景行此刻的脑子里,正掀起何等翻天覆地的狂潮。
那些平日里满口天理伦常的世家大族,靠的无非是“天命”二字来垄断朝堂。
这套腐朽的纲常,就是全天下门阀护身的龟壳!
谁敢动这个大义,全天下的书生就要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他看到了一把刀。
这哪里是科考的墨卷?这分明是一把能将大乾世家祖坟风水彻底撅断的铁锹!
它用着比那些酸腐大儒更古雅的词句,直接把旧有规矩的源头给生生刨了出来!
萧景行的视线急速扫向文章的最末尾处。
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最后凝结为锋芒毕露的八个字。
“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知晓了气聚散的本源,这世上便不存在绝对的空无!
他盯着这八个字,眼底深处的暗火一点点烧成了熊熊烈焰。
这光亮透出的狂热与势在必得的占有欲,简直要将那薄薄的纸背烧穿。
到底是个怎样的狂徒,才敢在这科举考场上,写下这等妄图改天换日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