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太和论》(可跳过~) (第1/1页)
儒者之道,所以千载不明于天下者,非道之罪也,立教者未立其本也。汉儒守章句而遗其大,魏晋尚虚无而荡其防,浮屠氏乘虚而入,以山河大地为幻妄,以父子君臣为系累,天下之士翕然归之。韩子奋臂而斥佛老,可谓雄矣;然破人之教易,立己之学难。彼以空无高于形器之上,我无本以应之,则虽日辟其说,人终舍实而就虚。故欲斥佛老,莫先于立吾儒之本。本者何物?曰:太虚即气。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犹冰之于水,凝则为冰,释则为水,冰释异形而湿性未尝改;气之聚散于太虚,亦犹是也。知太虚即气,则无无。彼释言空、老言无者,特见气之散而不见其聚,见太虚之无形而不知无形者即气之本体,遂以天地为妄、乾坤为幻,岂不谬哉!
气有阴阳,一物而两体也。一故神,两故化;阴阳相感,而天地之大化生焉。日月之往来,寒暑之迭代,风雨之润下,雷霆之震发,皆二气屈伸之良能,非有神明主之。所谓鬼神者,二气之良能而已矣。世人不知,见屈见伸则惊而为祟,见福见祸则佞而为祷,此皆不知气者也。知鬼神之情状,则祭祀所以立教而非谄,祸福所以警世而非诬矣。
气聚而为物,物得之以为形;气散而归太虚,形溃而反其原。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生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释氏患死而趣寂灭,老氏贪生而慕长生,是皆私其形骸而昧于太虚,乌足与论道!
虽然,气之于人也,有清浊纯驳之不齐。人得气之至清至纯者,是曰天地之性;及其成形,则有昏明厚薄之异,是曰气质之性。天地之性,纯粹至善,同乎太虚;气质之性,则刚柔缓急、才与不才系焉。故为学之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不善反,则人欲炽而天理灭矣。心统性情者也。性者心之理,情者性之动。人能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世人梏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闻见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
是故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自其异者视之,则有亲疏贵贱之殊;自其同者视之,则天地万物皆吾一气。孝亲所以事天也,仁民所以体天也。理一而分殊,吾儒之伦理,非矫揉人性以从外铄之礼,乃复吾气之本然而已。
嗟夫!自孟轲氏没而圣学不传,千有余岁。汉儒得其章句,晋人窃其玄虚,佛老盗其精微,而圣人之道,扫地尽矣。韩子著《原道》,其意伟矣;然道之所以为道者,韩子未及言也。今夫以太虚立其体,以阴阳神其化,以变化气质成其性,以民胞物与尽其伦,而后先王之道粲然复明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