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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集:冷风

第145集:冷风 (第2/2页)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下楼。后院里,陈铁生带着第二小队在练刀。四十个人,四十把刀,在月光下闪来闪去。刀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心跳。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转身走了。他知道,他们还在练,就还有希望。不练了,才是真的完了。
  
  蔡锡书从外面回来,脸色比林义还紧。他走进后堂,站在向德宏面前,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坐。“大人,码头那边出事了。郑曜被特务盯上了。他在码头打听消息的时候,被几个人围住了。那些人没有动手,可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把郑曜堵在巷子里,问他是哪里人,来码头做什么。郑曜说自己是做生意的,可他们不信。他们搜了他的身,搜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日本商船的名字和靠岸时间。他们问他是谁派来的,郑曜不说话。他们打了他,打得满脸是血,腿也伤了。郑曜爬回来的。爬了三条街。是谢天赐在路上看见他,把他背回来的。”
  
  向德宏的手紧了一下。“伤得重吗?”
  
  “重。腿上挨了好几棍,走不动路。脸上全是血,牙齿掉了一颗。可他没说出我们的名字。一个字都没说。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些人问他话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打他的时候,他也一句话没说。打完了,他还是没说。爬回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路,爬。爬了三条街。”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他的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人在哪里?”
  
  “在柴房里。谢天赐在照顾他。找了大夫,正在看。大夫说,腿上的伤不轻,要养一段时间。脸上的伤不碍事,可那颗牙齿长不回来了。大夫给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血还是止不住,流了半条巷子。谢天赐背着他的时候,血滴了一路。现在巷子里的石板缝里还有血印子。”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蔡锡书,你去告诉谢天赐,让他好好照顾郑曜。再告诉陈铁生,从今天起,出门的人要结伴,不要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他们有刀,我们也有刀。可我们的刀是明处的,他们的刀是暗处的。暗处的刀,最难防。”
  
  蔡锡书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比来时重了。
  
  向德宏一个人站在后堂,灯还亮着。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看着郑曜的名字。郑曜是郑成功的后人,从泉州来的。他一直负责码头上的情报工作。他做事小心,话不多,可他的眼睛里有一股劲。那股劲,和郑永和一样。他想起郑永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他想起那个圈,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的火苗跳了好几次,久到窗台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他转过身,走下楼。后院里,陈铁生还在带着人练刀。刀光在月光下闪来闪去,一下一下的。他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刀会钝,可人会快。刀断了能重打,人倒了还能再爬起来吗?他想起郑曜爬回来的那三条街,想起郑永和倒下去的那片码头。他们都没有回头。他们回不了头。
  
  他转过身,走回楼上。他坐在灯下,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冷风不冷人心。人心暖了,风再冷也不怕。”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纸的边角。纸是凉的,可他的手是热的。
  
  他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月光很淡,像被水洗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它只是没有点着,不是灭了。
  
  他把手按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没有缩回去。他知道,天亮之后,风会更冷,可他们还要站着。站着,就不算输。他想起郑曜爬回来的那条巷子,石板缝里的血印子还在。他想起郑永和的坟,土还是新的。他想起那些被扣在码头上的茶叶箱,陈老板站在码头上的背影。他想起林义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陈铁生练刀时喊的那一声“有”。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桌前。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他没有关窗。他要让那些冷风进来,让那些冷风吹在脸上。他要记住这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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