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集:压顶 (第2/2页)
“有钱的不愿意惹事,有势的不敢惹事。愿意帮我们的,自己都没钱没势。有钱有势的,我们攀不上。”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那就继续攀。攀不上,也要攀。攀上了,就有路。路有了,就不怕走不到。”
陈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比平时重了。
那天夜里,铁血队开了一次会。人不多,只有向德宏、林义、毛允良、陈铁生、蔡锡书、王守诚、林阿福七个人。灯点得很亮,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他们的脸都很白,白得像纸,可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向德宏把那份名单铺在桌上,看着那八十多个名字,手指在郑永和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有人被抓了,有人被打伤了,有人不敢出门了。有人说,我们撑不下去了。有人说,我们该散了。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林义第一个开口。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打。不打,也是死。打了,还有活路。散也是散,打也是散。打散了,骨头还在。不散,骨头先软了。”
毛允良第二个开口。他的手也按在刀柄上。“打。我们第一小队在泉州练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毛德明的徒弟们天天在问,什么时候能打。我说快了,快了。说了两个月了。不能再快了,再不快,他们就不信了。”
陈铁生第三个开口。“打。第二小队也练好了。刀不快,砍了才知道。人不硬,打了才知道。不打,他们永远不知道我们有多硬。”
蔡锡书第四个开口。“打。我蹲了那么久,记了那么多脸。庐山轩那些人,每一个我都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几点换岗。不打,白蹲了。那些脸白记了,白蹲了。”
王守诚第五个开口。“打。我的腿好了。能跑能跳能砍人。不打,腿好了也是废的。打了,腿断了也不亏。”
林阿福最后一个开口。他坐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打。我是新人,可我不怕。我怕的是不打。不打,永远是个新兵。打了,就是老兵了。老兵死了,也是老兵。新兵活着,还是新兵。”
向德宏看着他们。七个人,七双眼睛。每一双都亮着,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他们把手按在刀柄上,可他没有把手按上去。他坐回去,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打。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打,我们打不过。他们有枪,有刀,有人,有银子。我们有什么?我们有命。命不能白丢。要丢,就丢在最有价值的时候。现在丢,不值。”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先动手。他们先动手,理就在我们这边。理在,刀就更快。他们在传谣言,在乱我们的心。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我们不能急。我们一急,就中了他们的计。我们要比他们有耐心。他们有钱,有枪,有人。可我们有时间。时间在我们这边。”
林义问:“大人,等多久?”
向德宏看着他。“等到他们等不了的那一天。等到他们自己忍不住的那一天。等到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没有人再问。毛允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刀刃上有缺口,他没有磨,用手指摸着那个缺口,来回摸了好几遍。陈铁生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蔡锡书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王守诚把伤腿收了收,坐直了。林阿福还坐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他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记住,他们压我们,我们不能趴下。压得越狠,我们站得越直。站直了,才能回得去。回了琉球,才能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灯还亮着。光很暗,可它亮着。
他把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散会。”
七个人站起来,转身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灯还亮着。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八十多个名字,八十多个人。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他不知道那个人磨了多久的刀,可他听得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刺刺的。那是刀在石头上的声音。那是刀在说话。
刀说——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