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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朔州

第208章 朔州 (第1/2页)

北上的路,走了七天。
  
  第一天,出长安,过渭水。
  
  渭水上的桥是隋朝修的,石墩木面,桥头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
  
  苏无为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铜铃在手腕上轻轻晃着,铃舌垂着,没有响。
  
  第二天,过泾州。
  
  泾州的城墙是夯土的,土里掺了石灰和糯米浆,干透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城门口贴着告示,告示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不是通缉犯,是苏无为。
  
  画像下面写着“太史监少监苏公讳无为,奉旨北上,沿途关卡一律放行”。
  
  盖着门下省的印。
  
  裴寂的签章。
  
  他把裴寂弹劾他的三道奏疏压下去了,又在批准他北上的文书上签了字。
  
  第三天,过原州。
  
  原州以北,人烟渐稀。
  
  官道两侧的田地荒了大半,稻茬在地里烂着,乌鸦落在田埂上,见了人也不飞。
  
  第四天,过会州。
  
  会州以北,开始看见烽燧。
  
  烽燧是夯土的,每隔十里一座,像一串念珠沿着山脊散落。
  
  每座烽燧上都有士兵值守,看见他们的马队,烽燧上会升起一股细细的狼烟——不是报警,是“通报”。
  
  告诉下一座烽燧,有一队唐军过去了。
  
  第五天,过灵州。
  
  灵州以北,官道变成了土路。
  
  马蹄踩上去,扬起一人多高的黄土。
  
  黄土落在衣服上,落在头发里,落在嘴唇上。
  
  苏无为用袖子捂着口鼻,袖口被土染成了黄色。
  
  第六天,过丰州。
  
  丰州以北,土路变成了砂石路。
  
  砂石路两侧是戈壁,戈壁上长着骆驼刺,一丛一丛的,灰绿色的,像大地起的疹子。
  
  骆驼刺之间,偶尔能看见白骨。
  
  不是人的,是骆驼的。
  
  肋骨从沙子里戳出来,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第七天,朔州。
  
  朔州的城墙是青砖砌的。
  
  不是长安那种打磨平整的青砖,是粗砖,砖面上还有窑烧时留下的指印。
  
  城墙不高,两丈出头。
  
  但墙根下堆着沙袋——不是防水的,是防撞的。
  
  突厥铁骑攻城的时候,先要用撞车撞城门。
  
  沙袋堆在城门后面,撞开了也冲不进来。
  
  沙袋上落满了沙土,沙土里长出细细的草茎。
  
  草茎是黄的,枯死了。
  
  沙袋堆了很久了,城门被撞开过很多次了。
  
  守将是代州都督张公谨。
  
  苏无为在城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沙袋后面啃一块胡饼。
  
  胡饼烤得极硬,咬一口,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甲胄的缝隙里。
  
  他三十出头,面容刚毅,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目光像两把刀子。
  
  甲胄是明光铠,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不是刀砍的,是箭矢擦过去的。
  
  箭尖擦过镜面,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沟。
  
  他没有换护心镜,留着那道沟。
  
  他看见苏无为的马队,把胡饼往甲胄里一塞,站起来。
  
  甲片哗啦啦响。
  
  “末将张公谨,见过苏少监。”
  
  他拱手,动作利落,像刀切豆腐。
  
  “秦王殿下已有密信送到,命末将全力配合少监。”
  
  苏无为从马上翻下来。
  
  骑了七天马,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
  
  落地的时候腿一软,他撑住了马鞍,没让自己跪下去。
  
  从怀里摸出鱼符——铜铸的,鱼形,从中剖开,左半在京师,右半在他手里。
  
  鱼符上刻着他的官职、姓名、年貌。
  
  张公谨接过鱼符,和自己腰间那半对了一下,合上了。
  
  还给苏无为。
  
  “少监放心。
  
  末将已为少监安排了住处,请随我来。”
  
  朔州城里只有一条主街。
  
  街面铺着石板,石板被马蹄踩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填满了沙土。
  
  街两侧是铺面,卖胡饼的,卖马具的,卖草料的,卖兵器的。
  
  铺面的门板都裂着缝,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铁皮包着角。
  
  没有卖绸缎的,没有卖首饰的,没有卖书籍的。
  
  朔州不卖没用的东西。
  
  张公谨把苏无为一行安置在都督府的后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墙是夯土的,墙头上插着铁蒺藜。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水是浑的,打上来要沉淀半天才能喝。
  
  井边有一棵枣树,枣子熟了,落在井沿上,被太阳晒干了,皱巴巴的,像一粒粒缩了水的血滴。
  
  苏无为在井边坐下来。
  
  铜铃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
  
  他低头看铜铃,铃腔里那七个字在朔州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上面。
  
  在看你。
  
  一直。”
  
  张公谨站在他面前,甲胄上的沙土还没拍掉。
  
  “少监,朔州军情,末将直言不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在木头上。
  
  “突厥颉利可汗的主力在定襄,距朔州四百里。
  
  骑兵急行军,两日可达。
  
  朔州北面的云中、九原二城,已落入突厥之手,成为颉利南下的前哨站。
  
  边境十里一烽燧,日夜警戒,稍有风吹草动便举烽火。”
  
  他顿了顿。
  
  “黑狼之事,末将也略有耳闻。”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甲胄缝隙里挤出来的。
  
  “三日前,云中城外出现黑狼,连杀突厥哨探五人。
  
  颉利大怒,以为是唐军的‘妖法’,扬言要血洗朔州。
  
  末将已加强城防,但若突厥大军真来,朔州兵微将寡,恐难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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