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虽是草芥之身,亦有向阳之志 (第2/2页)
“最多贴四个小时就得撕。”
林易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如果中间觉得皮肤特别痒,或者起红疹子,马上揭掉,不要觉得舍不得,记住了吗?”
李素珍在旁边连连点头记下。
林易擦完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拉过方凳坐下。
“刚才㨰完背,两条腿现在什么感觉?”
林易问的是推拿后的即时反馈。
赵晓龙趴在床上,刚被按压完的呼吸还有些粗重。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后背很酸,腿里那股冰凉发沉的感觉轻了一点,小腿肚子有点发木,发热。”
这是高频㨰法打通背部督脉后,气血被强制压向下肢的真实物理体感。
林易点点头:“那就说明肌肉底子还在,得坚持做。”
他把包搁在窗台上,正准备跟李素珍交代后续注意事项。
李素珍从床头柜底下的一个旧布袋里,抱出一个圆形的不锈钢保温饭盒。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茶叶蛋香气涌出来。
料汁的颜色很深,蛋壳上布满裂纹,酱色渗进去,纹路像龟背。
“林大夫,吃个茶叶蛋,自个儿煮的,不值钱。”
她从饭盒里捞出一个茶叶蛋,剥掉壳,递到林易面前。
林易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白Q弹,咸淡合适,里头煮得透,蛋黄沙沙的。
李素珍看他吃了,脸上露出笑。
她又拿起一个茶叶蛋,低头仔细剥壳。
蛋壳碎成小片落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把剥干净的鸡蛋塞进赵晓龙手里。
“晓龙,你也吃一个。”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脸上带着笑。
“这是婷婷一大早煮的,她在外企上班忙,脱不开身,特意托人闪送过来的。”
“她心里一直挂念着你呢,你快吃,我再给你剥一个。”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赵晓龙靠在枕头上。
他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茶叶蛋。
没有往嘴里送。
他的眼睛看着李素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的笑容。
“妈。”
“别剥了。”
李素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
“啊?”
“我说别剥了,也别骗我了……”
李素珍剥壳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笑容还留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赵晓龙握着那枚茶叶蛋,目光平静。
“我醒之前,睁不开眼,但听得见。”
“我听到她打电话,她把我送她的那套房子卖了。”
李素珍手里的鸡蛋掉了。
赵晓龙的声音没有波澜。
四百天的黑暗把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都熬干了,剩下的只有平静。
“我知道她走了,早就知道。”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没拆穿你,是怕你难过。”
李素珍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眼泪先于一切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前。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没让自己出声。
四百天。
她在这张病床边守了四百天。
每天给昏迷的儿子擦身、翻身、按摩、说话。
她自己编了这个谎。
每次来都说婷婷怎么怎么好,婷婷怎么怎么想你。
她以为儿子听不见。
她以为这个壳她可以一直撑下去。
撑到儿子醒来,撑到那个女人良心发现回来,撑到一切恢复原样。
全碎了。
赵晓龙吃力地抬起右臂。
这条胳膊刚做完康复训练,肌肉还在发颤。
他的手越过护栏的缝隙,笨拙地落在母亲的后背上。
他拍了两下,力气很小。
“没事,妈。”
“我要活着,但不是为了她。”
林易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那半个茶叶蛋。
他看着这对母子。
看着李素珍伏在床栏上压抑地哭,看着赵晓龙用那条瘦削的手臂搭在母亲背上。
林易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还没剥的茶叶蛋,放到桌上。
随后,林易转身,拎起窗台上的帆布包,无声地退出了病房。
带上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阳光已经斜了,从窗户切进来,落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
林易站在电梯口,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从三附院过去市一院,坐地铁不到四十分钟。
刘芯还在住院观察,心内科的会诊意见这两天应该就能出来。
术前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先和刘明磊碰个面,把中医这边能配合的调理方案定个方向。
电梯到了,林易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