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海青天踏雪辽东! (第2/2页)
海瑞在屯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护卫,自己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看两边的房子——土坯墙,茅草顶,扎得还算结实。
看院子里码的柴垛——大部分人家只剩小半垛了。
看路上踩实的雪,看墙根底下冻硬的泔水印子。
一百二十七户。
他在田册上见过这个数字,现在要用眼睛核实。
屯子中间的空场上,那根挂了干辣椒和蒜的木杆还立着。
海瑞打那根木杆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空场边上有间稍大的土屋,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屯正司”三个字。
这是屯子里管事的地方,屯正由移民自己推选,官府报备。
海瑞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就着油灯在整理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不认识。
“你找谁?”
方岐跟进来,亮了腰牌。
那汉子看清了牌子上的字,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海、海大人——”
“你是屯正?”
“是是是,小人赵长贵,山东莱州府人——”
“坐下说话,别跪。”
海瑞拉了条凳子坐下,四下扫了一眼。
屋里有张破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粗纸订的册子。
他伸手拿过来翻了翻,是屯里的户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楚。
“一百二十七户,现在实际住了多少?”
赵长贵咽了口唾沫:“都在。没走的。”
“冬天冻伤冻病的有多少?”
“冻伤了十几个人,都是手脚上的。冻病的……有三四户人家里老人扛不住,发了寒热。”
“看过大夫没有?”
赵长贵脸上露出点难色:“屯子里没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宽甸堡,六十里地。这大雪天的——”
海瑞没再问。他把户册放回桌上,站了起来。
“带我挨家看看。”
赵长贵愣了一下:“大人,天都黑了……”
海瑞已经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海瑞走了小半个屯子。
他进了七八户人家的院子,有的进屋坐了坐,有的在门口问了几句话。
问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粮食够不够,柴火够不够,棉衣有没有,孩子老人冷不冷。
多数人家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官,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海瑞也不催,就站在人家院子里等着,等他们缓过劲来再说。
走到周大壮家的时候,刘氏正在灶上熬粥。
看见赵长贵领着生人进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周大壮从屋里出来,看见海瑞身上那件旧棉袍,又看看赵长贵一脸紧张的样子,大致猜到了。
“大人里面坐。”
海瑞没进屋。
他看了一眼周大壮家的柴垛,剩下的不多了。
“柴够烧到开春吗?”
周大壮老实摇头:“不够。明儿打算上山再砍一趟。”
“百户说只许捡枯枝伐死木?”
“是。”
海瑞转头看了方岐一眼。
方岐心里明白,掏出随身带的小册子记了一笔。
离开周大壮家的时候,刘氏追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大人喝碗热的再走——”
海瑞站在院门口。
碗里是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两片咸菜。
一百二十七户人家,过的就是这样的年。
他没接那碗粥。
不是嫌弃,是这碗粥对这户人家来说也金贵。
他冲刘氏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回到屯正司,海瑞在桌前坐下,就着那盏油灯,拿方岐的笔开始写。
第一条:各移民屯即日起准许砍伐林木取暖,不限枯活,至开春止。
第二条:宽甸堡军医分拨两人常驻安远屯,至开春止。来回路费由都司支应。
第三条:年前应发之口粮、盐巴、棉布,若有一屯未发齐者,经手官员革职查办。
写完三条,他搁下笔。墨迹在粗纸上洇开。
方岐凑过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
“大人,准许砍伐活树这条……怕是要跟辽东都司打官司。那片林子,都司那边一直说是军用储备林——”
海瑞抬眼看他。
油灯的光映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颧骨的阴影像刀刻的。
“人冻死了,树留着给谁用?”
方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夜深了。
安远屯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海瑞坐在屯正司的破凳子上,手边是写好的条陈,面前是那本歪歪扭扭的户册。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他把条陈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又翻开户册,一页一页地重新看。
一百二十七户,每一户的名字、人口、分到的田亩数,他用指头一行行地划过去。
赵长贵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桌角,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海瑞头也不抬:“后天卫所发年货,你盯着。少了谁家的,直接来找我。”
赵长贵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那个穿旧棉袍的人,正把户册翻到下一页。
指尖在“周大壮,一家三口,分田五十亩”那一行停了停,又往下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