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端拱年间的茶馆,与吕蒙正的闲聊 (第2/2页)
“朝廷并非不管赈济。”男子说,“文书层层核验,是怕有人冒领,也怕地方官私吞。”
“查账有用,拖着不发也有用?”
男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边那叠旧纸上。
苏长青擦净碗底,把碗倒扣在竹架上。
“官老爷越来越多了,一个州府几套衙门各管一摊。发一袋救灾粮,要盖十几个章。”
男子抬起眼,手指压住桌上的铜钱。
“你说的几套衙门,具体是哪几处?”
“我只看见办事的人往返递文书,谁管哪一处,我没兴趣记。”
“事情已经办完了,还是还在等?”
“有的办完了,有的还在等。等的那家离城远,粮车来时,路上又叫人拦下查验。”
“你亲眼见过?”
“来喝茶的人说过。”苏长青把抹布拧干,“他们说自己家里缺粮,总不会专门跑来骗我一碗茶。”
男子把铜钱推到碗边,几枚钱在桌上滚了半圈。
“朝廷设官分职,本意是彼此牵制,免得有人独断专行。地方事务也有分掌,减少侵吞。”
“我没读过这些。”苏长青把茶壶放回炉边,“我只知道,粮没到的时候,百姓等着。文书多一张,他们还得再等一趟。”
男子的手指从铜钱上收回。
“若不分权,地方大权落在一人手里,照样有人借赈灾之名谋私。”
“那就查谋私的人。”
“如何查?”
“去问领不到粮的人。”
男子看着空碗,没有再争辩。
巷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砖缝,木轴发出两声干响。苏长青继续收拾桌面,像是方才那番话只为把客人点的茶账结清。
男子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掌柜觉得官多,百姓就苦?”
苏长青指了指碗底残留的几片茶叶。
“茶叶放多了,水就苦。”
他把碗推到男子面前。
“管事的人多了,百姓就苦。这个道理,相公应该比我懂。”
男子的衣袖轻轻碰到桌沿,压在袖口里的手指停住了。
隔壁伙计又探出头,手里的算盘还没放下。他看着那名中年男子,目光在对方的衣料和举止间来回打量,随后把算盘搁在柜台上。
“掌柜,这位客人……”
“茶钱已经付了。”苏长青把茶壶提起,给自己倒了半碗,“你忙你的。”
伙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回店内。
中年男子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绕过桌角,对着苏长青深深一揖。
“今日听到这些话,受教了。”
苏长青端着茶碗,没起身还礼。
“你坐下喝茶,我收了茶钱,账已经清了。”
男子直起身,把桌上多出的两枚铜钱也放下。
“这几文钱,算我再买一碗。”
“碗还没洗。”
“等你洗好了,我再来喝。”
他没有等苏长青答应,转身走出茶肆。隔壁伙计追到门边,认出那人后,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连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拿。
“刚才那位,是吕相公。”
苏长青把两枚多余的铜钱推到桌边:“那你追出去把钱还他。”
伙计愣了下:“人都走远了。”
“那就留着。”
“你当真跟吕相公说了那些话?”
“他问,我答。”
“你不怕他听了不高兴?”
苏长青用布擦过桌面:“不高兴也没少付茶钱。”
吕蒙正回到府中后,侍从替他解下外袍。他没有提茶肆的事,只让人取来地方赈济文书,将其中几份摊在案上。
几日后,朝会散去,吕蒙正把一份奏议呈到御前。他建议核查州县赈济流程,清点各处经手官吏,裁去重复设立的办事名目。
朝中有人出列,称各司分掌自有旧例,若轻易改动,恐怕地方失去约束。
吕蒙正把奏议放在案上,没有撤回。
“旧例若使百姓多等一日,也该查一查。”
那份奏议留在朝堂上,后续又被改过几次。吕蒙正此后多次提出精简机构,朝中争议始终不少,祖宗旧制摆在那里,能改动的地方有限。
几年过去,汴梁城南的茶肆换过两次门板,苏长青仍旧照常开门。他摆出茶碗,添上新炒的散茶,再提起水壶冲泡。
客人喝完,有人说淡,有人添钱再要一碗。
苏念窝在现代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瓶绿茶。她盯着全息投影里的苏长青,又低头看了看瓶身。
“哥,原来你从宋朝就开始推广泡茶喝了?”
苏长青把鱼竿放到门边,接过她递来的绿茶,拧开瓶盖尝了一口。
“我只是不想煮。”
“那宋朝的茶你真喝不惯?”
“加葱姜蒜煮出来,跟紫菜蛋花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