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好水川之战,韩琦与范仲淹的西北风沙 (第2/2页)
韩琦愣住了,回头看看范仲淹,又看看那个驼背的老头。
老郎中两步走到榻边,一只手按在范仲淹肩上,把人按回枕头。
“躺着,起来做什么,病没好就想磕头?”
范仲淹没起来,嘴里一直在念,眼睛也没离开那张脸。
“二十多年了,老丈一点没变……”
“乡下人显老,老到头就不老了。”
苏念在沙发上捂着脸。
“哥,人家二十多年从小伙子熬成老头,你还是那副样子,这也太假了吧。”
“他烧糊涂了,记不清。”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
画面里,韩琦攥着那包药没有松手。
“希文兄,此人来历不明,这药……”
“我先尝。”
老郎中从他手里把药包拿回来,拆开一角,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够不够?不够我再吃一口。”
韩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冲亲兵抬了抬下巴。
“去煎。”
苏念凑近墙面,眯着眼看那包药。
“你这药里放了什么?真是山上挖的?”
“山上挖的,掺了点地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认得。”
“你跟韩琦说的是同一句!”
药煎好了,亲兵端进来一碗黑褐色的汤,热气扑到范仲淹脸上。
老郎中扶着他的后背,一勺勺往下喂。
两个军医跪在门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等着范仲淹又把药吐出来。
一碗药喂完了,范仲淹没吐,靠在枕头上,喘气声慢慢平了。
年长的军医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发虚。
“喝下去了?”
“喝下去了。”
“三天了,什么都灌不进去,他那包草,到底是什么?”
半夜,韩琦在外间打了个盹,听见里面有动静,掀帘进去。
范仲淹已经坐起来了,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一片,脸上的红退了大半。
韩琦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摸了两遍,又回头看坐在炭盆边打瞌睡的老郎中。
“退了,真退了。”
老郎中眼皮都没抬。
“退了就让他睡觉,大半夜喊什么。”
韩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冲老郎中拱了拱手,退到了外间。
范仲淹没睡。
他伸手抓住老郎中的手腕,手指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倒不小。
“老丈,任福那一万多人,我在城头上一个个点过名字。”
“点完了?”
“点完了,一个都没回来。”
范仲淹的手往下垂,搭在被子上。
“大宋的兵,打不过西夏的骑兵,朝廷里的人只会问,为何还不出战。”
“你打算出战?”
“不能出,出去就是第二个好水川。”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城墙。
“我只能修城,屯田,一寸一寸往前挪,可这一挪,不知要挪到哪一年,那些妇人还要在营门外喊多少回。”
老郎中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半扇。
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往一边倒。
帐外是延州城的城墙,城墙上头悬着一轮月亮,又大又白,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羌笛,吹得断断续续。
老郎中背着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轮月亮。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范仲淹抓着被角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在榻上。
“老丈,你方才念的什么?”
“随口念的。”
范仲淹掀开被子下了榻,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笔就往砚台里蘸。
墨是冻住的,他拿笔杆戳了两下,戳不开,又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药汤倒进去。
外间的韩琦听见动静,掀帘进来,看见他光脚站在书案前,嘴张开就要喊。
老郎中抬手拦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
韩琦站在帘子边,没再动。
范仲淹的笔落下去,一行接一行。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他写到下阕,把那两句一字不差地写上去,笔锋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最后一个泪字收笔,他握着笔的手还悬在纸上,眼泪滴在纸边,把墨洇开了一小块。
韩琦走到书案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苏念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墙面,手腕一直在晃。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条压着一条。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原来范公这首词是在老祖面前写出来的!”
“将军白发征夫泪,我初中背的时候根本不懂,今天看见营门外那些妇人,懂了。”
“老祖当年一碗羊肉汤,今天一碗药,范公这辈子两次差点倒下,都是老祖扶起来的。”
“韩琦在旁边看完词一句话都没说,我也说不出话。”
“老祖念完两句就躲回炭盆边,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