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庆历四年春,岳阳楼记的润笔费 (第2/2页)
老头还蹲在芍药丛边,剪下来的枯枝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范仲淹走到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仲淹这一生,起起落落,如今又被贬谪,不知这天下苍生,何时才能得享太平。”
老头手里的剪子没停,咔嚓一声,又剪掉一根。
“写不下去了?”
“写了阴天,人看了就悲,写了晴天,人看了就喜。”
范仲淹的手背在身后,指头一根根掐着。
“可写到最后,仲淹自己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你在京城那会儿,是喜是悲?”
“新政刚推行时,喜过几天。”
“现在呢?”
范仲淹没答,抬头去看墙外的水塘。
老头把剪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冲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画卷还摊在书案上,湖面的晚霞映着那座楼。
“你在朝堂上,是范仲淹,你在江湖里,还是范仲淹。”
“位置变了,心没变就行。”
范仲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幅画。
院子里起了点风,芍药叶子沙沙响,他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
他朝老头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
苏念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屏住呼吸,弹幕也慢了下来。
范仲淹没再看那张写满大半的纸,把它推到一边,另铺了一张新的。
笔蘸饱了墨,落下去就没停。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然则何时而乐耶?”
他的笔锋往下一压,墨迹走得又快又重。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最后一个乎字收住,他把笔扔进笔洗,溅出来的水打湿了袖口。
范仲淹两手撑着书案,看着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人却笑了。
他把推到一边的那张初稿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卷成一卷,出门递到老头面前。
“先生,这半篇写废了,留着也是烧。”
老头接过来,展开看了两行。
“写废的东西,给我干什么?”
“仲淹身无长物,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
“滕子京的润笔费还没到,你先拿废稿抵我的工钱?”
范仲淹朝他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角是湿的。
“先生若是嫌弃,仲淹再去找子京讨。”
老头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又蹲回芍药丛边,捡起了剪子。
“不嫌弃,字写得还行。”
画面定在那一刻,苏念半张着嘴,扭过头去看沙发上的人。
“哥,那半篇稿子呢?你不会拿去生火了吧?”
苏长青没起身,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半篇废稿还在架子上放着呢,字写得有点急,但骨气是足的。”
苏念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岳阳楼记》的初稿,范仲淹的亲笔,就躺在她家储藏室的架子上,旁边说不定还挨着一碟没吃完的瓜子。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接着整面屏幕被刷满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同一句话一条压着一条往上滚,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炸开,在线人数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有人在缝隙里挤出一条:初中背到哭的课文,原来是在老祖剪花的院子里写出来的。
又有人发:位置变了,心没变就行,这句我要抄下来贴在工位上。
还有人刷:老祖收工钱只收废稿,这是全世界最贵的工钱。
苏念没再去看弹幕,盯着墙上那个撑着书案笑的老人,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把手机放下,挺直了背,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这就是大宋士大夫的脊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