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县城 (第2/2页)
"说。"
"晚上陪我散步。"炜婷说,"县城的河堤修好了,晚上有灯,我想去看看。"
炜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晚饭后,兄妹俩出了门。
河堤在县城东边,沿着护城河修的。以前是一条土路,夏天扬尘,冬天泥泞。去年县政府拨款改造,铺了柏油,装了路灯,还种了一排柳树。
傍晚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柳树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炜婷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炜杰跟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哥。"炜婷突然开口。
"嗯。"
"你在上海,到底在忙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矿产、股票、房子、互联网。"炜杰说,"什么都做。"
"赚钱吗?"
"有的赚,有的赔。"
炜婷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炜杰。
"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快乐吗?"
河堤上很安静。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来,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炜杰看着妹妹。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什么意思?"他说。
"我的意思是,"炜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三年不回家,不是因为你忙。是因为你不敢回。"
炜杰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
"你在上海拼得头破血流,赚了钱不敢花,输了钱不敢讲。你怕回来看到爸妈,怕他们问你过得怎么样,怕你不知道怎么回答。"
炜婷走近一步。
"哥,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但最有出息的人,不一定是最快乐的人。"
炜杰移开目光,看向河面。水波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婷子。"
"嗯。"
"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
"我不快乐。"
炜婷没有说话。她等着。
"但我没有选择。"炜杰说,"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停下来,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谁说的?"
"什么?"
"谁说你必须走到底?"炜婷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哥,你已经够了。你有矿产、有房子、有股票。你一辈子花不完。为什么不慢下来?"
她凑近了一些。
"苏晓棠等了你三年。你知道这三年她怎么过的吗?"
炜杰没有说话。
"她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厂里,晚上十点才下班。周末不休,节假日不休。她不是忙,是不敢闲。一闲下来,就会想你。"
炜婷的声音低下去。
"哥,她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不敢去上海找你,怕给你添乱。她就一个人,在江城,守着那个破厂子,等你。"
河面上的风大了一些,柳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炜杰站在河堤上,背脊挺得很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我回来了。"
他看向河对岸。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明天,"他说,"我去找她。"
炜婷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的,是释然的。
"好。"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炜杰跟上去,兄妹俩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哥。"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爸妈都支持你。"
"我知道。"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炜婷停下来,看着炜杰。
"别再三年不回家。"
炜杰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好。"
这个"好"字,说得不重,但每一个笔画都是真的。
晚上九点,炜杰回到棉纺厂家属区。
赵强已经等在楼下了,靠着一辆三轮摩托,手里夹着一根烟。
"哥。"
"你爸怎么样?"
"还行。"赵强把烟掐了,"精神头比在省城好。我妈天天给他熬小米粥,养着呢。"
"腿呢?"
"还是那样。阴天下雨疼得厉害。"
炜杰点点头。他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强。
"什么?"
"五万块。"炜杰说,"给你爸买辆轮椅,再找个护工。别让你妈一个人扛。"
赵强看着信封,没有接。
"哥,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炜杰把信封塞进赵强手里,"这钱算我的。你爸也是我叔。"
赵强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十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哥。"
"嗯。"
"谢了。"
"不用谢。"炜杰拉开车门,"走吧,回省城。"
赵强把信封塞进内袋,跨上三轮摩托。
"哥,我骑三轮回去。明早你用车。"
"你骑三轮回省城?"
"一百二十公里,天亮前到。"赵强笑了笑,"骑惯了。"
他发动摩托,排气管发出一阵突突声。
"哥,明天省城见。"
摩托驶出巷子,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很快消失。
炜杰站在楼下,看着赵强消失的方向。
前世,赵强背叛了他,和林梦瑶在一起。这一辈子,赵强跟他出生入死,腿都差点废了。
五万块。不多。但能让赵强的父亲坐得舒服一点,能让赵强的母亲少弯几次腰。
这就够了。
炜杰转身上楼。
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灯,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锅里热了粥,回来自己盛。——妈"
炜杰盛了一碗粥,坐在黑暗中慢慢喝。
窗外,县城的夜空繁星点点。没有上海的霓虹灯,没有浦东的高楼大厦,只有一望无际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房间,也是这张桌子。那时候父亲还在棉纺厂上夜班,母亲带着他和炜婷,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面条。面条里只有一个鸡蛋,母亲夹给炜杰,炜杰夹给炜婷,炜婷又夹回给母亲。
一个鸡蛋,三个人让来让去,最后煮成了蛋花汤,每人喝一口。
那时候没钱。但快乐。
现在有钱了。快乐呢?
炜婷说得对。他该慢下来了。
但不是现在。
明天,他要去见苏晓棠。
后天,他要去省城,处理百货商场的事。
大后天——
不管大后天发生什么,他知道,这里有一碗粥在等他,有一盏灯在等他,有一个不用解释的地方在等他。
这就够了。
炜杰喝完粥,放下碗,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张单人床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床单洗过了,被子晒过了,枕头拍松了。母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回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他小时候就见过,二十多年了,还在那里。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扬,低沉,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炜杰闭上眼睛。
今晚,他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