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遭遇 (第2/2页)
“无法确定。打击随时可能降临。”智子轻声道,“但依据概率模型,或许还有一段时间,一两个世纪,甚至更久,就像你们曾对187J3X1恒星所做的那样。”她抬眼,看了罗辑一下。后者面无表情,仿佛谈论的只是天气。
“可是,为什么三体会先遭到打击?坐标是同时广播的。”程心追问。
“从遥远距离观察,三体星系可能……显得比太阳系更危险。”智子说。
“为什么?”
智子坚决地摇头:“这,永远不能告诉你们。”
程心压下心悸,将话题拉回:“已有的两次打击,都是用光粒摧毁恒星。这是普遍的打击方式吗?太阳系也会这样吗?”
“黑暗森林打击,有两个共同特点:随意,且经济。”智子解释,“这不是战争,只是清理。‘随意’,意味着仅凭坐标广播就决定打击,不会进行近距离、高成本的详细侦察。‘经济’,意味着使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诱发目标星系自身的毁灭性能量。”
“诱发恒星的能量?”
智子颔首。
“有可能防御吗?”程心声音干涩。
智子微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宽容,像在安抚一个天真的孩子:“宇宙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就像被聚光灯钉在树梢的小鸟。打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任何形式。”
“但三体世界有飞船幸存……”
“相信我,”智子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恳切的意味,“人类,绝对无法在打击中幸存。唯一的路,是逃亡。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人能逃出去。”
程心沉默。从群体生存的角度,或许逃亡是理智的。但从“人”的价值来看,抛弃绝大多数同类,只让少数幸运儿(或有权势者)逃离,这种“幸存”真的有意义吗?她本应这样想。但旋即,她想到了维德,想到他对自己“表演”的赞许,想到自己按下按钮时那决绝的假动作。她早已不是那个纯粹的“圣母”程心了。
“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好吗?”智子忽然说,语气柔和下来,“请不要再提问。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今日,只是请朋友喝茶。”
她深深鞠躬,将茶碗再次奉上。
程心接过茶碗,指尖冰凉。她还有许多问题,却知道已无法再问。
一直沉默的罗辑,此时才缓缓端起茶碗。他动作沉稳内行,转碗、观色、闻香、啜饮,时间在寂静的茶香中流淌。直到窗外的云霞被夕阳染成金红,他才放下空碗,看向智子。
“我也不能再问了吗?”
智子对上罗辑的目光时,程心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比对待程心时要深刻得多。智子再次深深俯首:“出于我的世界对您的尊敬,您可以提一个问题。我只能回答:是,否,或不知道。我的回答必定真实,哪怕答案可能不利于我们。请慎重。”
罗辑几乎没有思考,他深邃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无数可能性,直接抵达了那个最核心的疑问:
“如果从宇宙尺度远观,一个文明可能因显露某种‘危险特征’而遭打击。那么,是否存在一种相反的‘安全特征’,或曰‘安全声明’,能够向宇宙广播,表明一个文明绝对无害、毫无威胁,从而避免黑暗森林打击?地球文明,有可能发出这样的安全声明吗?”
这个问题,让智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垂下眼睑,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数光年的艰难商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庭院的阴影逐渐拉长。程心的心一点点下沉,几乎断定答案将是“否”或“不知道”。
然而,智子终于抬起了头。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畏惧地迎上了罗辑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有。”
“怎么做?!”程心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脱口而出。
智子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罗辑,也不再看程心。她专注地重新为他们斟满已凉的茶,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再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了。”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疲惫,“真的,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
茶烟袅袅,庭院寂寂。远方的天空,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一个关于“生存”的微小可能被提出,旋即又被锁入更深沉的迷雾之中。
而在数万光年外的猎户座边缘,那片被“月光王座”彻底净化过的虚无空间里,某种基于“随意”和“经济”的清理程序,已被更“随意”、更“经济”地提前终结。
只是,无人知晓。
黑暗森林依旧沉默,但某一片树叶下,持枪的手,刚刚换了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