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山体滑坡,柳树护村魂 (第2/2页)
“云下山,下了山后,没了家”。
调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陈甲走到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把手里那截碎骨头举起来,举到老人那两个长满柳条芽的眼眶前面。
“村里的人,全死了,对吗?”
歌声停了。
老人喉咙里那截柳条猛地缩回去半寸,又弹出来,在喉咙口痉挛似的颤动。他眼眶里那些嫩绿的柳条芽齐刷刷地转向陈甲芽尖尖上渗出一滴滴透明的眼泪。
风吹过大柳树,万条柳枝同时抖了一下。
满树的叶子翻了一个面,叶面朝上,绿了一瞬,又翻回去白花花一片。
老人没有回答。他两只手抓着竹椅扶手,十根柳叶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陈甲把那截碎骨头往前递了半寸。
“你说话。”
老人浑身一颤,像被那截碎骨头烫了一下。
他十根手指从竹椅扶手上松开,颤颤巍巍地伸向那截碎骨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被火燎了指尖。
“死了。”
“都死了。”
老人的嘴动了。这回不是喉咙里那截柳条在替他发声,是他自己的声带在振动。
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全死了,二十年前,后半夜丑时三刻。
“连下了七天大雨,山体滑坡。一百八十三口人,活下来就我一个的。”
“你。”陈甲说。
“我。”老人说。
他说完这个字,大柳树顶上所有的枝条同时往下垂了三尺。
满树的叶子一瞬间失去了光泽,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边缘开始卷曲发焦。
树皮上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汁液加快了流速。
淌到树根上积成一小摊,又慢慢渗进土里。
老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陈甲问一句他答一句,是他自己开始说。
“我最先发现的,我被邻居推上了坡。”
“我抱着孙女的手,泥浆把她的身体裹住了,我拉不上来。”
“我拉不上来你懂吗?我使劲了,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但泥浆不是水,泥浆是稠的,它吸住了她。”
“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下去,先是大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再是脖子,再是下巴,再是嘴,再是眼睛。”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句话。”
“爷爷你松手,你的手出血了。”
“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心疼我的手。”
“而我手里只剩下了这个。”
他伸出右手掌,老手掌心里那截碎骨头。
“这是她左手小拇指最上面那一截。”
“村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
“山体滑坡停了后,我对着地上刨了刨了三个月。”
“但是有一天,我刨到了村头的柳树根。”
“这柳树山体滑坡的时候被连根拔起来。”
“但它的根在泥浆把村中的人的骨头全部缠住了!”
“我听见了孙女的声音。”
“云下山,下山之后,没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