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 那一夜火光烧尽江湖梦 (第1/2页)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盯着他手里那把泛着青光的剑,盯着他发红的眼眶。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反倒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师弟。”
谢依兰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先生,据我所知,您师从青霜门第十二代掌门顾长空,顾掌门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您,另一个——”
“另一个叫陆云亭。”许又开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谢小姐不愧是民俗学者,这些陈年旧事查得很清楚。可有一件事,你没查到。”
“什么事?”
“陆云亭不只是我师弟。”许又开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的青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他还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爹是我家的老仆人,我六岁那年,他爹死在了一场江湖械斗里,我爹就把他领回了家。”
“他比我小三岁,喊我哥喊了二十年。”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白光在玻璃上炸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面大鼓被人从地底擂响。
雨更大了。
马三杯还站在院子里,那把黑伞撑得稳稳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伞沿形成一圈水帘,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楼明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是为了避雨。
倒像是在放哨。
“许先生,”楼明之收回目光,转向许又开,“你说那晚你去了青霜门,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那陆云亭呢?他在哪里?”
许又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把剑横在膝上,右手轻轻拂过剑身,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脊背。
“他在火里。”
三个字,说得很平。
可楼明之听出来了,那种平不是真的平。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了整整二十年,压到连自己都以为不疼了,可说出口的时候,那些被压住的东西还是从声音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他在火里。”许又开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我赶到的时候,青霜门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正殿的房梁塌了一半,火从窗户里往外蹿,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我站在山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喊——”
他停住了。
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在喊什么?”谢依兰轻声问。
“在喊我的名字。”许又开闭上眼,“云亭在里面喊,‘师兄救我’。”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楼明之沉默着。他是刑警出身,见过太多生死,听过太多哭喊。可是一个人用二十年时间反复咀嚼一个声音,那种滋味,他想象得出来。那比死更难受。
“我没能救他。”许又开睁开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火太大了,我冲了三次,三次都被火舌逼了回来。最后一次,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是师父把我推开的。师父浑身是火,从火里爬出来,把我压在身子底下,我听见他的皮肉被火烧得嗞嗞响——”
“别说了。”谢依兰的声音发颤。
“师父临死前,把这把剑塞在我手里。”许又开没有停,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那些话从嘴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他说,又开,剑谱在剑柄里。别让任何人知道。然后他就不动了。火把他烧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这把剑,这把剑冰凉冰凉的,一点都没被火烧热。”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碎星剑。剑身窄而薄,青光流转,像是有一泓秋水被封在了钢铁里。剑柄上缠着的丝绳已经褪了色,护手处那两个字——“碎星”——笔画凌厉,带着一股子杀气。
剑谱在剑柄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插进了楼明之脑子里某个生锈的锁孔。
他想起了恩师。
恩师临死前,把那枚青铜令牌塞在他手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别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呢?”楼明之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火灭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他把剑放回膝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碧绿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他喝了一口,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火灭了之后,青霜门什么都没剩下。”他说,“三进院子,二十几间房,藏经阁里上万卷武学典籍,全烧光了。师父、师娘、云亭,还有那天晚上留宿在门里的十几个师兄弟,全部烧成了焦炭。官府来验尸,什么都验不出来,最后在卷宗上写了四个字——‘门派内讧,失火致死’。”
“失火致死。”谢依兰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二十几条人命,四个字就打发了吗?”
“打发不了。”许又开摇摇头,“所以我重建了青霜门。一砖一瓦,照着原样重新盖起来,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盖好之后,我把师父师娘的牌位供在大殿里,把师弟的牌位放在旁边,每天上香,上了二十年。”
他抬起眼,看着楼明之和谢依兰,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以为我是幕后黑手,对吧?”他问。
楼明之没有否认。
“你们以为我为了夺取青霜剑谱,勾结外人血洗师门。”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来,江湖上一直有这个传言。我从来没解释过,因为解释不了。那一晚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那现在为什么愿意说了?”楼明之盯着他。
“因为你们不是来听传言的。”许又开说,“你们是来找真相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小,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柄小剑。剑的造型和墙上那把碎星剑一模一样。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块令牌。
不,不对——他见过的不是这一块。他见过的那一块,在恩师手里,在他自己的怀里,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这是青霜门的掌门令。”许又开说,“一共有三块。一块在师父手里,大火里烧熔了。一块在我手里。还有一块——”
“在陆云亭手里。”楼明之接话。
许又开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解开外套的扣子,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灰扑扑的,边角都磨破了。他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块青铜令牌。
和桌上那一块,一模一样。
许又开霍然站起来,膝盖上的碎星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楼明之手里的令牌,整张脸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这块令牌,从哪里来的?”
“我师父给的。”楼明之说,“他临死前塞在我手里,让我别让任何人知道。”
“你师父是谁?”
“韩铁衣。”
许又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谢依兰看看楼明之,又看看许又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韩铁衣是谁?”
“我的恩师。”楼明之说,声音很沉,“二十年前,他是镇江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青霜门大火之后,是他负责侦办这个案子的。”
“他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楼明之握紧了手里的令牌,“他只来得及给我这块牌子。第二天,他就在追捕一名嫌犯时因公殉职了。”
“殉职?”许又开忽然开口,声音尖厉得不像他,“你说他是殉职?”
楼明之看着他:“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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