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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3章 雨里的哑巴会说话

第0383章 雨里的哑巴会说话 (第1/2页)

楼明之先看到了那只手。
  
  从巷子深处的垃圾桶后面伸出来,五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抓痕,不是被利器划的,是指甲抓的——自己抓的,从力道和角度判断,是痛苦到了极致时不受控制的动作。
  
  谢依兰已经蹲下去了。她的手指按在那只手腕的脉搏上,停了三秒,抬头看楼明之:“脉很弱,但还在跳。瞳孔有反应,不是药物过量,是失血。”
  
  楼明之把手机电筒打开,光束扫过垃圾桶后面的阴影。一个男人蜷缩在墙角,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领口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脸上有淤青,左侧颧骨肿得很高,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在光柱下缓慢收缩,像一台生了锈的相机。
  
  “能说话吗?”楼明之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但不失清晰,“谁伤的你?”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拼命吞咽什么。谢依兰把手机光移到他的脖子上——喉结下方有一道勒痕,青紫色,宽度大约两厘米,边缘整齐,是电线勒的。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刚好破坏声带而不致命,手法和点在楼明之后颈的那一下如出一辙。
  
  “青霜门的人。”谢依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风池穴致晕,喉结下勒声带,都是青霜门的独门手法。但分寸不一样——下手的人留了余地。每一下都是让你失去反抗能力,而不是要你的命。”
  
  楼明之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按在男人领口的伤口上。血很快渗透了手帕,温热黏稠,沾在他的指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锁骨上方的软组织,避开大动脉,刺得很深但不致命。又是那种精准的克制。
  
  “你是韦伯仁的司机。”楼明之忽然说。
  
  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一瞬间的震惊是真切的,不像是装出来的,瞳孔在光柱下剧烈收缩,呼吸骤然急促,带动锁骨上的伤口又渗出一股血。
  
  “你的工装夹克左胸上有一个印子,是戴工牌留下的。颜色比周围浅,形状是长方形,尺寸是标准的市委工牌。但你不是在编人员——在编人员的工装是藏青色,不是灰色。灰色是外包后勤人员。后勤人员里需要随身跟车的,只有司机。”楼明之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韦伯仁今晚去档案馆,开车的就是你。你把他送到之后,被人从背后袭击了。袭击你的人没有杀你,而是把你扔在这里,让你流血等死。”
  
  司机拼命点头。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依然没有声音,但他的右手开始在地上划——食指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画圈,画得很用力,指甲刮过路面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他在写字。”谢依兰把手机光对准他的手。
  
  手指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字迹因为发抖而几乎无法辨认,但笔画的方向是对的。三个字写完,司机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指节僵硬地蜷起来,不再动了。
  
  谢依兰低下头去看,然后僵住了。那种僵和冷不一样——冷是慢慢渗透的,僵是一瞬间的事,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地上写的是:许先生。
  
  许先生不是许又开。楼明之很清楚这一点。在镇江官场的语境里,“许先生”三个字另有所指——许是市委统战部的常务副部长许怀远,分管****和工商联的联系工作,在市委大院里被人当面叫“许部长”,背后叫“许先生”。这个称呼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了,有人说是调侃他斯文,有人说是因为他从来不发火,永远一副读书人的做派。
  
  但读书人不会在凌晨三点派人在档案馆外面灭口。
  
  “韦伯仁不是第三个。”谢依兰慢慢站起来,雨水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淌,“他是第四个。第三个在他上面。韦伯仁负责清理证据,许怀远负责清理韦伯仁。而这个司机——是他送给我们的口信。”
  
  “不是口信。”楼明之把沾满血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那块手帕是恩师生前送他的,深蓝色格纹,边角绣着一个很小的“楼”字,是师母的手艺。他一直带在身上,从警队到被革职,从镇江到青霜门遗址,从来没换过。用它来按压一个陌生人的伤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用了。
  
  “是罪证。”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司机脖子上的勒痕,一张是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然后他拨了急救电话,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报了位置和伤情。挂断之后,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谢依兰看着他的动作:“你怀疑救护车会被人拦截?”
  
  “不怀疑。但万一拦了,我不能让他们通过手机定位找到我。”楼明之站起来,把夹克脱下来,盖在司机身上。雨越下越密,打在他只剩一件衬衫的后背上,布料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两道清晰而锋利的骨骼轮廓。
  
  “走。我们需要赶在许怀远知道司机还活着之前,找到他被藏起来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有东西被藏起来了?”
  
  “他的右手。”楼明之弯腰,轻轻抬起司机的右手。手指蜷着,但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样东西——一张超市小票,被雨水泡烂了一半,只能看到最后一行字:“寄存柜C172024-03-1522:47”。
  
  时间是今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韦伯仁去档案馆之前的一个小时,司机去了一家超市,存了一样东西。
  
  那家超市在火车站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雨转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细雨,像一把筛子在半空中不停地筛水雾。超市里的荧光灯亮得刺眼,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标签一片惨白。值夜班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楼明之敲柜台的声音惊醒,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寄存柜C17,密码是多少?”楼明之把那张泡烂的小票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小票,又看了看面前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她明显犹豫了,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敲下去。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不是钱,是一张照片——他从档案馆带出来的,那张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现场照片,照片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角落里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尸体旁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泪。
  
  “这张照片上的人,是她的家人。”楼明之指了指谢依兰。
  
  收银员看着照片,瞌睡一下子全醒了。她看了看谢依兰,又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小女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数字。寄存柜C17发出一声电子蜂鸣,门弹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东西:一台旧手机。诺基亚的直板机,屏幕碎了三分之一,但还能开机。手机里没有通讯录,没有通话记录,只有一条草稿短信,收件人是一个空号,内容只有四个字——“他在查你。”
  
  楼明之把手机翻过来,拆开后盖。电池仓里塞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全部是女性,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五岁不等。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地名和一个年份,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最近的一个是三个月前——镇江某小区一个女大学生跳楼自杀,警方认定为抑郁症,家属不服,上访了十几次,最后被街道办的人接走,再也没有消息。
  
  名单的最后一行,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话:“以上均为许怀远经手。证据在市委老办公楼地下二层档案室B区13号柜。密码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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