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4章 许又开书房那本无字天书 (第2/2页)
他往后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最后一页没有写满,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跟前面完全不同——前面的字虽然排列混乱,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工整、拘谨、一笔一画都不敢马虎。而最后一行的笔迹却流畅而锋利,像是拿刀在纸上刻出来的。那行字写的是——“楼明之,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深呼吸。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这是一本写给他看的笔记,一本用二十年的混乱伪装起来的留言簿。许又开知道他会来。不是今晚,是总有一天,他会来。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楼明之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回巷口。许又开回来了。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关上抽屉,从落水管原路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狼狗终于睁开了眼睛,冲他摇了摇尾巴。他翻过围墙,隐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佝偻的背影重新出现在百叶窗后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似乎在看窗外什么人都没有的巷子。
楼明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谢依兰蜷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案件资料,手里还攥着一支记号笔。她显然是在看资料的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均匀。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泡面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从古籍和民俗传说中挖出来的线索,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画了问号,有的写着“找楼核实”。
楼明之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谢依兰刚到镇江那天,站在火车站出口,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风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刚下田野考察的研究生。她跟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你就是那个被革职的楼队长?怎么看着不太靠谱。”他说,“你也不太像学者,倒像个女侠。”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她先笑了,笑完又板起脸说你别贫。
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她缩在他的沙发上,穿着他的拖鞋,面前堆着他的案卷,等他等到睡着。这种场景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会觉得是个麻烦——不是烦她,是烦任何会打乱他独来独往节奏的人和事。可今晚,在这个凌晨一点多的寂静时刻,他看着谢依兰蜷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她变了,是他变了。或者说,不是他变了,是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他身上。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有新发现。”
谢依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概是怕睡着的时候流了口水。她看到楼明之手里那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瞬间清醒了。
“你进了许又开的书房?”
“进了。”
“怎么进去的?”
“翻墙,爬水管,推窗。”楼明之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窗没锁。”
谢依兰的眉头皱起来。“许又开那样的人,会不锁窗?”
“所以我说,这是个套。”楼明之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故意留的窗,故意把照片和信贴在书架背面不太难找的位置,故意在抽屉里放一本写给‘楼明之’的笔记。我现在不确定的是——他留这些东西,是想帮我,还是想引我入局。或者更糟——两样都有。”
谢依兰拿起笔记本,翻开来。她看了几页就停下了,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这种排列方式我见过。”
“在哪儿?”
“《青霜剑谱》的残本里。”谢依兰从茶几上翻出一张复印的资料,指给他看,“这是我师叔当年留下的笔记,里面提到青霜剑谱用的是一种特殊的‘乱字诀’——把剑法口诀打散,按固定的顺序重新排列,不懂心法的人看到的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汉字。如果这本笔记本用的也是同样的排列方式,那它的解读密钥就是青霜门的心法。”
“可青霜门的心法不是失传了吗?”
“是失传了。”谢依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但有一个人可能会。许又开本人。他在二十年前的武侠杂志上写过一篇关于青霜门武学的考据文章,里面提到过心法的部分内容。如果他把完整的心法藏在了某篇公开发表的文章里——”她忽然拍了一下茶几,泡面碗跳了一下,汤溅出来几滴,“——他的杂志。他二十年前发表在杂志上的那些文章!”
楼明之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天亮了我让人去查,把所有许又开署名发表的文章全部调出来,包括他用的笔名,一篇都不许漏。你回去把师叔留下的笔记再整理一遍,把所有跟‘乱字诀’相关的线索全部抽出来,交叉比对。这本笔记本,今晚我要从头到尾翻一遍。”
他说完站起来,拿了条毯子丢给谢依兰。“你睡会儿。沙发归你,桌子归我。”
谢依兰接过毯子,裹在身上,缩回沙发角落里,但没有闭眼。她看着楼明之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把那本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背影在台灯下显得格外专注,肩膀微微前倾,左手撑着额头,右手的食指沿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汉字一行一行地移动,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弈。谢依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楼明之,你今晚在许又开书房里,有没有想起老孙?”
楼明之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头也不回地说:“想了。”
“想什么了?”
“想他在垃圾桶后面嘬棒棒糖的样子。”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为了盯一个毒贩,蹲在垃圾桶后面吃了三天的草莓味棒棒糖。后来那个毒贩抓到了,他回来跟我说,小明,你知道世界上最难吃的棒棒糖是什么口味的吗?草莓味的,连吃三天,吃得我想吐。我说那你怎么不换个口味?他说,不能换,换了就被发现了。一个成年人,连续三天在同一个地方吃棒棒糖,口味还换了,人家一看就是蹲点的。要是口味不变,人家顶多觉得这人有毛病,不会觉得他是条子。”
谢依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她见过老孙的遗像,放在楼明之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本《刑法》和一本《犯罪心理学》。她知道楼明之平时不会主动提起老孙,只有在办案的时候才会说——也不是说,是引用,像引用一本他还未读完的书。
“所以你那根烟,为什么一直不点?”谢依兰问。
楼明之转过身来,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兜里有烟?”
“你每天晚上出门蹲点之前都会换衣服,但有一个口袋从来不换——左边那个。左口袋比右口袋鼓一点,看你站立的姿势,里面的东西不重,是个小盒子。”谢依兰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忘了,我是学民俗学的。我们的专业训练就是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推断出一个人的生活史。”
楼明之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放进嘴里,当着她的面,拿打火机点着了。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向天花板。
“因为老孙说过,”他说,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发哑,“蹲点的时候不点烟,是为了抽第一口的时候,能更久地记住那个味道。”
谢依兰没有再问了。她把毯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靠背。楼明之转回去继续翻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百多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排列方式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字虽然混乱,但排列是均匀的,每一行的字数都差不多。而这一页的中间,有几个字被故意写歪了,歪的角度各有不同,单独看像是笔误,但把每一个写歪的字按歪斜的角度排成一个序列,正好连成一句话。
他找出纸和笔,把那些歪斜的字一个个抄下来,排成一列。抄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刺穿了纸。
那行字是——“买卡特的父亲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