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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冬菜

第30章 冬菜 (第2/2页)

方巧儿把栗子搬进铺子里,跟周奶奶说这个冬天方老伯不剥生栗子了。手指关节疼,捏不住栗子壳。改剥花生,花生壳软,手抖也能剥。周奶奶听完,从柜子里拿出一袋花生放在方巧儿手里。“我早就换好了,就等你爹开口。”方巧儿掂了掂那袋花生,颗粒饱满,壳上还带着泥土。
  
  方老伯是下午来的。他穿了件厚棉袄,领口别着女儿用银杏叶编的小玩意儿。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那袋花生倒在面前的小竹篮里,开始剥。手抖,花生壳捏开的时候有时候会飞出去,画眉就飞过去把飞出去的壳叼回来放在他膝盖上。一人一鸟剥了一下午花生,剥了半篮子。
  
  沈棠棠坐在铺子门口,把方老伯剥花生的样子画下来。苍老的手,抖动的指尖,花生壳碎屑落在马扎旁边,画眉蹲在膝盖上看着他。画完了她发现,方老伯剥花生的时候手抖得比挑栗子时更厉害了,但他剥得比挑栗子时更认真。因为花生壳软,抖一下不过是把壳捏碎了,花生仁完好无损。越是抖,他捏壳的力道越轻;力道越轻,花生仁越完整。
  
  她忽然想到裴钰刻字也是这样。刻第一把刀时力道太重,竹片裂了;后来学会收力,刀痕反而更深。不是刀利了,是手软了。
  
  她把这一页翻给裴钰看。裴钰看完在《常胜纪年》第三卷里画了一把刻刀。不是他手里那把枣木柄的,是方老伯的手。他把方老伯的手画成了刻刀——拇指是刀柄,食指是刀刃,手背上的青筋是刀脊。画完了在旁边写:“方老伯手即刀。力愈收,痕愈深。”
  
  夜里竹里馆开始刮北风。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裴钰把窗台上的桂花盆搬进屋里,小画眉的铁笼也搬进来放在常青罐子旁边,用旧布围了半圈挡风。
  
  雪团跳上窗台蹲在原来放常青罐子的位置。那里空了一个多月,现在被雪团填满了。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裴钰在《常胜纪年》第三卷里画了窗台——桂花盆、小铁笼、雪团,三样东西把窗台填满了。画完了自己看了看,发现和上个月画的窗台不一样。上个月的窗台上只有常青的罐子,现在罐子搬进了屋里,窗外换了新东西。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窗台下面画了一排极小的影子。一只蛐蛐、一只画眉、一只猫,排成一排,从窗台下面一直延伸到纸页边缘。影子越画越淡,最后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们都在这间屋子里。”她说。
  
  裴钰把她的影子描了一遍。描到最后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蛐蛐时,笔锋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画了一只新的蛐蛐。极小,极淡,触须伸得长长的,朝着窗台上那盆桂花的方向。
  
  常胜和常青之后,他还没有养新的蛐蛐。书架上的罐子还空着,但他知道,等到明年秋天,或者后年秋天,总会有一只新的蛐蛐爬进罐子里。也许是在蛐蛐市集遇见的,也许是王大爷从摊子底下摸出来的,也许是它自己飞来的。他不用去找它,它自己会来。就像常胜是自己闯进他袖子里的,常青是自己爬进王大爷罐子里的。蛐蛐认人。
  
  他把这一页折了角。折痕不深,但很清晰。
  
  小雪过后第五天,周奶奶的冬菜开坛了。大坛子的白菜腌得酸脆,小坛子的雪里蕻腌得咸鲜。她把雪里蕻切碎和肉末一起炒了,给方老伯煮了一碗雪里蕻面。方老伯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手指在抖,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周大姐,这雪里蕻,比我码头边吃的那家好。”
  
  方老伯看着那枚铜钱。方孔边缘的刻痕在烛光里微微凹陷,他看了很久,把铜钱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还在抖,铜钱在掌心里微微跳动。然后他笑了。他把铜钱还给周奶奶,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周奶奶冬菜开坛。雪里蕻面,方老伯曰比码头好。周奶奶以铜钱示之。铜钱刻‘桂’字,方孔有痕。方老伯笑。”写完了她翻到画着码头的那页,在码头边那个卖馒头的姑娘身旁加了一样东西。一口小面锅,锅底刻着四个字——“一钱五分”。
  
  裴钰把她的小本子拿过来,翻到最新一页画了一碗面。面条用淡墨画成,面汤留白,碗底的字用浓墨点出。他在面碗旁边画了两双筷子,一双苍老的手握着,一双年轻的手握着。两双筷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合成了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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