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与昼 (第2/2页)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像终于认命。
皇后又是一愣,过了很久,才轻轻应道:“好。”
她听见皇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传来一声:“睡吧,朕今日就是……随便说说。”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洇入鬓发。
她知道,今夜之后,这个随便说说,或许又要再等上一个五年,十年,甚至一生。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了跳,熄灭了。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
照着宫墙,照着殿宇,也照着那个二十年前被送走的孩子的去路。
皇后终于止住了泪水,只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描摹着那日的笑容。
就像这二十年来,她一遍一遍描摹着三岁那年他回头看她的眼神。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苍老的,冰冷的,像岁月本身。
——
翌日清晨,天光自窗棂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傅霁川自沉睡中醒来,意识尚有些许迷蒙。
昨夜的温存与慰藉,如同一场太过真实的梦,让他下意识地转头,伸出手臂去探寻身侧的温暖。
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锦缎。
他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温以贞早已悄然离去,只余下枕畔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馨香,证明着她昨夜的确来过。
心头那片刚刚因她离去而泛起的空落,却被指下异样的触感所打断。
他收回手,坐起身,才发现那冰凉的锦缎来自一个静静躺在枕边的锦盒。
不同于昨夜那个枣红色的方盒,这是一个色泽雅致的靛青色锦盒,呈狭长形状,做工精巧。
傅霁川疑惑地将它拿起,入手颇有分量,显然内里确有实物。
指尖轻轻一拨,打开了盒盖。
锦盒的锦缎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桃木符,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平安的符文,纹理清晰,打磨得温润光滑,还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
桃木符旁,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傅霁川将其展开,一列清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小叔常出入刑狱诏所,或有阴祟煞气之地。
桃木辟邪,聊以心安。
傅霁川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
昨夜那个狡黠灵动、将自己当作礼物“送”出来只为博他一笑的女子,与眼前这枚朴素的桃木符、这张分寸恰好的纸条,悄然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他怔了半晌,忽而失笑。
原来如此。
就像他送她两份年礼一样,她也备了两份。
一份是在夜深人静时,温以贞送给傅霁川的,是独属于他的慰藉与温存,大胆、狡黠、妩媚。
而另一份,则是在天光大亮后,由温家表小姐送给傅家四爷的。这份礼,得体、周全,藏着晚辈对长辈最合乎礼数的关切。任谁问起,都挑不出错。
就像他们的关系。
夜晚,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在一方小小的书房里,慰藉彼此的孤独,做一对世间最荒唐也最亲密的男女。
可一旦白日降临,他们就必须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做回那对恪守礼法、疏离有度的表叔侄。
夜与昼。
私与公。
亲密与疏远。
被这两份礼,清清楚楚地划定了协议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