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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启

第四章 初启 (第2/2页)

王学曾接过文稿,展开细看。
  
  陈瑾心里有些紧张。这篇制义他花了足足两天工夫,反复修改,查了大量资料,又借助了《锦城春深图》里的东西……那上面记录了万历年间四川乡试的不少优秀范文,他仔细琢磨过这些文章的长处,试着化用到自己笔下。
  
  王学曾看得很慢,不时皱皱眉,又舒展开。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看着陈瑾,目光有点复杂。
  
  “这是你写的?”
  
  “是。”
  
  “没人帮你?”
  
  “没有。”
  
  王学曾又把那篇制义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底子还不错,”他终于开了口,“字写得工整,行文也流畅,破题、承题都中规中矩。不过,毛病也不少。”
  
  “请先生指教。”陈瑾恭敬地说。
  
  王学曾把文稿还给陈瑾,端起茶杯又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禅房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鸟鸣。
  
  “你基础是有的,字也工整。”他总算开了口,语气却不算热络,“可我看了半天,只觉得……嗯,还行。就‘还行’俩字。”
  
  他忽然把稿纸往桌上一拍,指着其中几行字,抬眼看向陈瑾:“你自己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明白你想显显肚子里有货,可一股脑儿堆上去,这叫写文章吗?制义讲究的是‘代圣人立言’,这个‘代’,是让你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话说出来,不是让你堆典故、炫才学。堆出来的东西,花架子,不自然。”
  
  陈瑾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学生明白了。”
  
  “还有,”王学曾手指一划,翻到稿纸另一页,“你的中股和后股,读起来像两篇不相干的文章硬拼在一起。制义一气呵成,逻辑得严密,你这里断了,气就散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子,你这篇文章没什么大毛病,可就是缺一股‘神’。一篇真正的好文章,得让人读完想拍桌子,不是让人家看完说一句‘嗯,还行’就完了。你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吗?”
  
  陈瑾听得心悦诚服。王学曾指出的恰恰是他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不足的地方。
  
  “先生说得对,学生受教了。”
  
  王学曾把文稿还给陈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琢磨什么。忽然问:“你愿意拜在我门下吗?”
  
  陈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跪下去行了大礼:“学生陈瑾,拜见老师!”
  
  王学曾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收学生,不看家世,只看天分和勤不勤。你天分不差,至于勤不勤,就看你以后了。”
  
  “学生一定不负老师厚望。”
  
  王学曾点点头,从榻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稿递过来:“这是我多年授课的讲义,收了三十篇制义范文,都附了我的批注。你拿回去好好研读。七天后府学开课,你到时候来听。”
  
  陈瑾双手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算是正式踏上了这条路。
  
  从文殊院出来,已经是正午了。
  
  “陈兄,恭喜恭喜。”王宸笑着说,“王先生轻易不收学生的,他能收你,说明你那篇文章确实入了他的眼。”
  
  “多亏王兄引荐。”陈瑾诚恳地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客气什么。”王宸摆摆手,“咱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互相照应就是。”
  
  两人并肩走出文殊院,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各要了一碗担担面。茱萸和花椒炼出来的艾麻油汪汪地浮在面上,撒了白芝麻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陈瑾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辣得他直吸气。
  
  “陈兄是成都本地人?”王宸边吃边问。
  
  “祖上从湖广迁来的,到我这一辈,算第四代了。”
  
  “那你是地道的成都人了。”王宸笑道,“成都这地方水土养人,出才子。你看杨慎公,名留青史啊。”
  
  陈瑾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兄,杨慎公的骸骨,最后送回成都了吗?”
  
  王宸叹了口气:“月溪公的遗骸,隆庆元年已经附葬在石斋先生墓旁了,父子总算团聚了。”
  
  陈瑾默然。
  
  杨慎因为“大礼议”被贬云南,终身不得返蜀……这是明代政治史上最让人唏嘘的悲剧之一。
  
  一个状元,堂堂正正的大才子,就这么被放逐到天边,郁郁而终。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陈瑾低声念了一句,“杨慎公这首《临江仙》,写得真好。”
  
  王宸惊讶地看向他:“你读过杨慎公的词?”
  
  “读过。”陈瑾几乎是脱口而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每次读到这句,心里都发酸。”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杨慎公的词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好像在诉说他这一辈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默默把面吃完。
  
  回到家里,陈瑾头一件事就是去跟父亲禀报。
  
  陈继宗听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先是平静,然后惊讶,最后化成满脸的欣喜,嘴里连说了三个“好”字。
  
  “王学曾是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门下出来的不是进士就是举人,最不济也是个秀才。你能拜在他门下,将来的科举路就算是开了。”
  
  陈继宗说着,沉吟了一下,“拜师不能空手去,家里得备一份束修,再挑几样好礼,你改日送过去。”
  
  “老师不是看重钱财的人。”
  
  陈瑾解释道,“他收我,看重的是天分和勤勉。”
  
  “收不收是他的事,咱们礼数不能少。”陈继宗很坚决,“就这么定了。”
  
  陈瑾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
  
  回到书房,他把王学曾那本讲义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三十篇范文,每一篇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从结构、用典、行文到立意,剖析得鞭辟入里。他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掌灯时分。
  
  “少爷,该用晚饭了。”
  
  翠儿端着灯进来,见他还埋在书里,忍不住劝,“身子才刚好,别太累了。”
  
  陈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笑:“没事,再看一会儿。”
  
  翠儿没办法,把灯搁在桌上,又去厨房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他手边。陈瑾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知道,七天后的府学开课,是一场新的考验。他得在王学曾面前证明自己……不光有天分,还有实打实的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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