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合江亭上起风波 (第2/2页)
“正是晚生。”陈瑾拱手。
沈琰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挑:“王先生眼界高,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想必你确实有过人之处。改日若有空,到家里来坐坐,我有些事想请教。”
陈瑾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琰会主动邀约,连忙说:“沈公子抬爱,得空晚生一定登门拜访。”
沈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周元良等人下楼去了。
等他们走远,张懋修才压低声音说:“陈兄,这位沈公子怕不单是想请你喝茶。蜀王府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也在翻腾……沈琰邀他去府里做客,到底是什么用意?
从合江亭回来,陈瑾一直琢磨着沈琰的事。他隐约记得在《锦城春深图》里见过“沈琰”这个名字,具体内容却有些模糊了。沉下心神将画卷唤出来,画面缓缓展开,很快便找到了那一行记录。
“沈琰,蜀王府仪宾,妻朱氏,蜀王侄女。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不知所踪。”
盐铁案!
陈瑾心里一沉。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是因为盐铁案被贬,那他今天的邀约,恐怕就不是一句“请教”那么简单了。他决定暂且不去沈府,先看看风向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越发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字、背书、写八股,一直熬到深夜才歇下。王学曾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常在课堂上夸他“孺子可教”,这话听在周元良等人耳朵里,愈发不是滋味。
这天课后,周元良拦住了陈瑾,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冷的:“陈兄,听说沈公子邀你过府一叙,你怎么不去?莫不是瞧不上沈公子?”
陈瑾淡淡说:“近日功课忙,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我自会去拜访。”
“功课?”周元良冷笑一声,“陈兄的功课已经够好了,再这么用功,怕是要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周兄言笑了。”陈瑾不愿跟他纠缠,拱拱手便要离开。周元良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陈兄别急着走,我还有句话要说。”
陈瑾停下脚步,看向他。
周元良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陈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成都地面上,有些人得罪得起,有些人却万万不能得罪。赵聪赵公子,绝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要是识相,找个机会给他赔个礼,这事就算翻过去了。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又怎样?”陈瑾的声音平静如水。
“不识相,只怕你连县试的资格都拿不到。”周元良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了一副赤裸裸的威胁。
陈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周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替赵聪传话,我不怪你。但请你转告他,我陈瑾行得正坐得直,没有做错任何事,便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他若想用手段,尽管来,我接着。”说完转身便走,留下周元良一个人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傍晚,陈瑾把这事告诉了父亲。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聪这人心胸极窄,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事肯定没法善了。”陈继宗缓缓说,“不过,你做得对。咱们陈家人,不能叫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他会不会真在县试上动手脚?”陈瑾问出了最担心的事情。
陈继宗沉吟道:“县试由知县主持,辅考的也都是从府学、州学、县学抽调的有名望的先生。赵弘虽是府同知,手还伸不到县试里去。不过,他若真想使坏,总归有旁的办法。”
“那怎么办?”
“你放宽心。”陈继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爹我虽只是个秀才,在成都地面上也还认得几个人。赵弘要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只管好好读书,旁的事,交给爹。”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父亲所谓的“认得几个人”,无非是生意场上的一些伙伴和几个举人、贡生同窗。这些人平日喝喝茶、论论诗、吹吹牛还行,真要跟赵弘这样的实权官员对着干,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再给父亲添忧。
夜里,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陈瑾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
“那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去府学读书呢。”
“嗯。”
穆莺儿放下茶转身要走,陈瑾忽然叫住她:“莺儿。”
“少爷还有事?”
“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你会怕吗?”
穆莺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奴婢不怕。少爷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陈瑾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一丝犹豫。
“谢谢你,莺儿。”
“少爷说什么呢,奴婢本来就是少爷的人。”穆莺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
陈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他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两行字。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这是杜工部的诗,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锦江的春色,千年来从未变过;而人世间的浮云,却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