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医者仁心 (第1/2页)
十月十二,苏沫儿到了成都。
她站在锦里尽头的万里桥码头上,一身淡青的褙子,风尘仆仆的。
阿雪和另一个丫鬟跟在身后,阿雪背上那口药箱大得有些夸张,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药材和瓶瓶罐罐。
陈瑾迎上去的时候,她正拿帕子擦额角的汗,瞧见他便笑了一下,说路上船耽搁了半日,还好没误事。
陈瑾没多寒暄,领着她直接往柳家赶。
锦里街上还是老样子,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挑着担子吆喝抄手的,热闹得很。可他们三个人谁也顾不上看,步子都迈得又急又沉。
柳文远的情况,陈瑾在信里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苏沫儿在路上只问了一句,现在咳血不咳了。陈瑾说咳,还越来越多了。
到了柳家,柳如烟在门口等着。
她这两天又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看见苏沫儿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大概是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苏沫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径直进了里间。
柳文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那被子薄薄的,上头印着几团暗红色的印子,是咳出来的血。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噜呼噜地响。
苏沫儿在床边坐下,伸手搭脉。
她的手指修长,按在柳文远枯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腕上,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她翻开柳文远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舌头,问了几句话。
柳文远咳得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来,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全是柳如烟在旁边替他答的。
苏沫儿站起身,走出里间,陈瑾和柳如烟跟在后头。
柳如烟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问了句“怎么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沫儿看了陈瑾一眼,又看看她,叹了口气。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话太重了把人砸碎……她说柳姑娘,令尊这病拖得太久了,肺痨已经入了膏肓,她也没有把握。
柳如烟的脸刷地一下就没了血色,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沫儿说先开几剂药试试,看能不能稳住,要是三天还不见好,恐怕就……她没把话说完,可那个“恐怕”后头的东西,在场的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沫儿开了方子,让阿雪去抓药煎药。
陈瑾陪柳如烟在堂屋里坐着,谁也不想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落在青砖上,可这屋子里的阴霾,什么光也穿不透。
那天夜里,柳文远喝了苏沫儿煎的药,咳嗽似乎轻了些,竟然能断断续续睡上一会儿了。
柳如烟高兴得直掉泪,拉着苏沫儿的手翻来覆去地说谢谢,那张熬了好几宿的脸上总算浮起了一点笑影子。
可那笑影子太短了。
第二天柳文远的病就急转直下,高烧烧得人烫手,痰里的血越来越多,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不太认人了。
苏沫儿又换了一剂药,撬开嘴灌进去,一点用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柳文远彻底陷入了昏迷。
苏沫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陈瑾和柳如烟也守在旁边,谁都不敢合一下眼。
药一碗接一碗地端进去,又一口接一口地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被子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十五日凌晨,柳文远在昏迷中咽了气。
柳如烟扑在她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
陈瑾站在一旁,眼眶涩得厉害,鼻子酸得发疼。
苏沫儿默默地在角落里收拾药箱,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来压住什么。阿雪蹲在门口抹眼泪。
陈瑾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苏姑娘,你已经尽力了。
苏沫儿摇了摇头,说要是能早来几天就好了。
陈瑾说不怪你,是这病来得太猛了。
柳文远的灵堂就设在正厅,简简单单的,一副薄棺,一盏长明灯。
柳如烟跪在灵前,一身白衣,头发散着没梳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具跪着的壳。
陈瑾上了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不敢上前。
说什么呢?
什么话搁在生死面前都太轻了。
从柳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秋风刮得正紧,吹得巷口那棵老槐树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簌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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