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岁暮 (第1/2页)
十一月二十,王学曾托人捎了话来,让陈瑾去一趟府学。
陈瑾换了件厚实的棉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出了门。
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街上的行人很少,几个卖干果炒货的小贩缩在墙根底下,拢着袖子呵白气,连吆喝都有气无力的,像是怕一张嘴热气就跑光了。茶馆里头倒热闹,隔着糊了白纸的窗户都能听见里头人声嗡嗡的。
陈瑾掀开车帘看了眼,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正高声谈论着明春院试的事。这个说新任提学官是朝中哪位大佬,那个说出题八成会偏重哪几章,说得活灵活现的,跟亲眼见过卷子似的。
陈瑾在文庙街下了马车,穿过那条两边银杏光秃秃的甬道,进了王学曾的值房。
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王学曾正坐在炭盆边上看书,见陈瑾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杯握在手里,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缓过来。
王学曾把书往桌上一搁,说院试的日子定下来了,明年二月十八,还有三个月。他看着陈瑾,眼神里有几分欣慰,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老农看着自己地里长势最好的那棵苗,既盼着它丰收,又怕来场大风把它给吹折了。
王学曾说,文章这块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剩下的全是临场发挥。考试这东西,考到最后哪还是学问,考的是心。心态稳了,肚子里那些东西才能顺顺当当地倒出来;心态崩了,学问再好也是白搭。
陈瑾点了点头,说学生记下了。
王学曾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说这是曾巡抚托人转给你的。
陈瑾拆开一看,信不长,几句话的事……赵弘的案子已经了了,周廷辅虽然还在位子上坐着,但已经缩了头不敢再乱动,让他安心读书,旁的事自有老夫周旋。
末尾还缀了句,说院试完了要是想去巡抚衙门历练,尽管来找他。
陈瑾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头透亮。
曾省吾这是在给他递梯子,既是拉拢,也是护着。
官场上能有个巡抚在后头撑着,总比一个人硬扛强得多。
……
……
从府学出来天倒是放了些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陈瑾没直接回家,从南大街出了江桥门,沿着南河往东慢慢走。江面上起了薄雾,合江亭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像是浮在水上的一艘船。几只白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滩上,偶尔有一两只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雾里划一道模糊的白影子。
他走到合江亭上了二楼,凭栏往下看,府河和南河就在脚底下汇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淌。两岸的柳树早就秃了,光溜溜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叫风吹得晃来晃去。
正发着呆,身后头传来脚步声。
陈瑾回头一看,张懋修裹了件厚实的灰棉袍,脖子缩着,整个人像只受冻的鹌鹑。他在成都待了两三年了,还是适应不了这边的湿冷。
“陈兄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家用功呢。”张懋修走过来往他旁边一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直搓。
陈瑾说出来透透气,问他也来透气?
张懋修咧嘴笑了一下,说我娘讲考前不能老闷在屋里,得出去松快松快,我就出来瞎逛,没承想撞上你了。
他又搓了搓手,说去我家坐坐吧,我娘上回还念叨你呢。
陈瑾左右也没什么事,就坐上张懋修的马车一道去了张府。
张府在珠市街尽头那片安静的地方,旁边是文殊院和大益书院,曲径幽深的。青砖灰瓦的院墙上,藤蔓的叶子早掉光了,只剩枯藤在风里瑟瑟地抖。
两个人刚穿过前院,就听见中院那边传来一阵呼喝声。
院子里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赤着上身,在腊月的寒风里练拳。拳头砸出去虎虎生风,脚下步法也稳,一招一式都带着章法。旁边站了个穿青黑劲装的年轻男人,双手抱胸,目光又冷又利……正是王思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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