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机锋暗藏 (第2/2页)
“好!好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他抚须大笑起来,“老夫早就听说蜀中出了个童试双案首的奇才,后来又听人传唱你在武昌黄鹤楼写的那首‘文章气节待吾侪’,老夫当时便对太岳说,此等良材,定要揽入朝堂。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阁老谬赞,晚生不过是乡野书生,偶得佳句,当不得阁老如此夸奖。”陈瑾微微低头,语气谦和,绝不居功自傲。
张四维拉着两人坐下,命人奉上极品的武夷山大红袍。
茶香袅袅中,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话头看似漫不经心,却句句暗藏锋芒。
“陈瑾啊,老夫听闻,首辅大人对你可谓是青睐有加,不仅让你住进了相府别院,还亲自为你批改八股。这份殊荣,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啊。”他的目光透过袅袅的水汽,牢牢锁在陈瑾脸上。
陈瑾心中凛然。
正题来了,张四维这是在掂他在张居正跟前到底有多重的分量,甚至是在探张居正是不是在暗中栽培新的班底。
“回阁老的话,首辅大人乃天下文宗,提携后进本是大人的宽广胸怀。”陈瑾不慌不忙地答道,“晚生能得首辅大人指点一二,实乃三生有幸。不过,首辅大人对晚生要求极严,常训斥晚生文章浮华,根基不稳。
“晚生如今只求能闭门苦读,不负首辅大人与阁老的期许,至于其他,晚生一介白衣,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认了张居正的关照,又把这份关照牢牢框在“长辈指点晚辈学业”里头,半点不沾朝政。
张四维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太岳就是这般严厉。不过,严师出高徒嘛。说起来,太岳如今推行考成法,日夜操劳,老夫在旁看着都心疼。”他话锋忽然一转,“你在南边一路走来,地方上对这新政,可有什么反响?老夫听说,有些地方官为了迎合考成,弄得民怨沸腾,不知是真是假?”
图穷匕见!
张懋修在一旁听得手心都捏出了汗。他虽年轻,也知道针砭新政是父亲的大忌,张四维当着陈瑾的面问这个,分明是在挖坑。陈瑾要是顺着话头说新政不好,立刻就会被抓住话柄;要是一味夸赞,又显得虚伪。
陈瑾面不改色,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阁老明鉴,晚生这一路北上,皆是在船舱中苦读《四书章句集注》,为两年后的秋闱做准备。偶尔靠岸,也是去寻访书肆古籍。
“至于地方政务与民生反响……晚生连秀才功名都尚未完全坐实,实在是不懂这些军国大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晚生在扬州时,倒是听几个盐商闲聊,说如今运河上的漕船比往年快了许多,想必这便是朝廷法度森严的成效吧。”
张四维深深地看了陈瑾一眼。
这少年太滑了。他不仅完完整整地绕开了对新政的褒贬,还拿“漕船变快”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暗示考成法的正面效应,顺带还亮了一手自己“盐商子弟”的出身……像是在说,咱们都是商人堆里出来的,我只关心读书和安稳,别拿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来试我。
“哈哈哈!好!读书人就该有这般心无旁骛的定力!”张四维忽然大笑起来,先前那股紧绷的试探气氛一下子就被冲散了,“太岳能得你这般佳子弟,老夫替他高兴。日后若在学业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来老夫这里坐坐。”
“多谢阁老厚爱。”
从张府出来坐上回程的马车,张懋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陈兄,方才张阁老问起新政,可真是吓死我了。幸好你应对得体。”
陈瑾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淡淡地说道:“次辅大人心系天下,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咱们做晚辈的,如实回答便是。”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把对张四维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这条蛰伏在张居正阴影里的毒蛇,已经伸着信子在嗅风向了,甚至开始试着从张居正身边的人身上找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