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人 (第2/2页)
闻言,老祖便陷入沉默。一时间,她也拿不准老祖到底是何态度,只觉有些古怪。若族中真在意此事,便不会在玉夕死后诸事如常。她不觉老祖适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既这般问了,那便是心中早有成算,不过是寻了个适合的时机,问出口。
玉夕死后几日,她夜夜被梦魇惊醒,惊得厉害时躲在被褥中,守着烛灯整夜不敢合眼。血肉乃人之一身精华所在,玉夕生得得天独厚,若以功效论之,比得天材地宝也不遑多让。至于她,当日存活下来无关运道,不过是嫌她一身糟粕,怕混淆一锅灵药。
若非老祖提及此事,她倒是忘了这一茬。抽引玉夕精血之人必定精通炼丹术,且对玉家格局熟悉,有那般神鬼不知的本事,在她炉鼎中做些手脚也轻而易举。炉鼎炸裂,她自是首当其冲,全身血液要外流之际被热浪一裹,恰好能尽数堵在体内。
倘若玉夕那一身精血真被做了丹药,即便用得再抠搜,十年也该用完了。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原是觉得她与玉夕一母同胞,昔日有好的自然瞧不上她,如今手里空空倒是念起她这糟粕的好了。
此人手段残忍,足见心性之狠辣。被这般人物盯上,她本该惊惧交加,但心头却焚起一股无名火,愈演愈烈——
忒埋汰人了!
她气得头一仰,瞧见面前竹帘,猛然醒悟过来,老祖还在!不待她冷汗下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起来,耳畔也嗡嗡作响,病势猛恶程度远胜以往,却让她大喜过望,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正当她安心闭眼,顺势便要栽倒,脑中忽然闪过一念:就这般坠地,脑袋怕是要磕出个好歹。偏生周身酸软,半分力气使不出,索性心一横,管他娘的,摔便摔了。
她今日高兴,赏!
下一瞬便落入一个怀抱,混着淡淡汗气与浓冽的薄荷、冰片气,竟是青杏?!她怎会在此?可还不待她细思,便彻底昏死过去。
玉朝曾自问,青杏有何不好?思来想去,竟未得一瑕,便知青杏处处皆善。
她和玉夕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两人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从无一人问过她们意愿,盖因主家莫不如此。玉朝自知根骨低劣,若无天大机缘,此生修炼无望。她本可脱一身桎梏迁入旁支,享人世富贵,做一红尘逍遥客,奈何玉夕是这代“神仙”。
既是神仙,得钟灵毓秀之造化,福运无双。世人苦求之物,于玉夕不过唾手可得。人心血肉凝聚,若说无半分妒意,便是自欺欺人。于玉朝而言,这世间至亲骨肉,才具福泽处处皆胜她百倍,好似她生来便是踏脚石,只为衬得玉夕光华更盛。
然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玉夕虽天眷加身,心智却开得极迟,远不及寻常孩童。任凭旁人讥诮暗讽,欺侮捉弄皆不恼,反倒发笑,全然不在意。但凡得了枚新鲜果子、半块点心,亦是珍玩好物,头等要事便是递与玉朝,半分不藏。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主家重修行,薄骨肉,旁支也多是礼数周全,暖意稀薄。唯独幼妹玉夕,于此寂寂宫观之中,是她唯一慰藉。不久妹妹离奇去世,山中诸事如常,嗣后青杏入观。
时过境迁,新人替旧颜,她再念起玉夕,无喜亦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