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汽油 (第2/2页)
男人的下颌骨因为咬紧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某条线上的、无处释放的焦虑。
他的皮卡油箱大概是26加仑的标准容量。如果加满,接近一百美元。
51
…
51……55……$58……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松开,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微小的内心挣扎,然后重新死死地扣住了扳机。
61
…
61……63……
"咔。"
他松手了。
动作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加油枪被粗暴地拔出来,枪口还挂着一滴金黄色的汽油,在春光下短暂地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色光晕,然后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男人把油枪挂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汽油渍,嘴里咕哝出了什么。
声音很低,陆泽隔着车窗听不清楚。
但他能看出那是一句脏话。
男人没有走向收银台结账,而是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F-150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缕浅灰色的烟,车子从三号泵位倒了出来,拐上了公路,很快消失在了陆泽的视线里。
它驶向了和汉普顿相反的方向。
陆泽看着那辆皮卡消失的地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
加油站的顶棚下,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某种频率震动,但永远不会真正发出声音。
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
又过了几秒,他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
【EIA数据刚公布,库存下降超预期,WTI现报111.74,盘面继续走强,明仓+期权底仓合并浮盈今日新增约4,200,000。】
四百二十万美元。
今天一个下午的增量。
陆泽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前排,司机把加油枪挂回了一号泵,拍了拍手,重新坐回驾驶座。
"好了老板,可以走了。"
"嗯。"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看见。
奔驰S600缓缓驶出加油站,重新汇入公路的车流。
车里的爵士乐还在放。小号的声音悠长,像是在悼念什么,又是什么都不在悼念,只是在发出声音,因为它本来就该发出这个声音。
陆泽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树影。
那辆F-150皮卡的油箱,在它离开的时候,只有大约三分之二满。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去哪里。
可能是一个工地,可能是一家超市,可能是他在某条普通街道上的家,门前种着几株去年秋天就没人修剪的灌木。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今晚会不会计算这个月还剩多少汽油费的预算,会不会看着家里的信用卡账单皱眉,会不会对着电视新闻里正在上涨的油价数字,发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那句听不清楚的咕哝。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树影继续后退。
公路在向前延伸。
汉普顿还有二十分钟。
……
又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公路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
草坪开始变得规整,树木开始变得高大,偶尔出现的房子开始变得宽阔,被高墙或者密密的树篱遮住大半,只露出石砌门柱上的精致铁艺门灯。
路边的加油站消失了。
这里的人不需要在乎每加仑汽油涨了多少美分。
奔驰S600拐上了一条铺着碎石的私家车道。
两侧是已经开始抽芽的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树龄至少在一百年以上。
车道的尽头,是一座建于1920年代的海边庄园。
白色的木质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宽阔的门廊上立着几根希腊柱式的细长廊柱。
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从门廊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海边,草坪上还有几棵开着白色花朵的苹果树,花瓣在海风里轻轻飘落。
远处,大西洋的海面在下午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庄园的大门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仆站在门廊台阶下,向驶入的车辆微微欠身。
陆泽看着这座庄园,看着这片草坪,看着那几棵正在落花的苹果树,以及更远处那片亘古不变的、漠然的大西洋。
他在车里坐了一秒钟。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海风扑面而来。
带着盐分,带着初春的凉意,带着某种辽阔的、与曼哈顿的铜臭味完全不同的气息。
陆泽整了整深蓝色大衣的领口,踩着碎石向门廊走去。
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清脆的声响。
男仆弯腰,做了一个优雅的请进手势。
"欢迎光临,陆先生。"
"布兰克费恩先生在后花园等您。"
陆泽走上了台阶。
海风在他身后,安静地关上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