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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第2/2页)

“王家豪搭乘电梯上楼,致远紧随其后悄悄跟到对应楼层,整条走廊的房间他一间间贴近房门细听动静,挨个辨认屋内声响,终于在最深处一间客房门外,听见了你的呜咽声。房门只是虚掩,没有完全扣死。致远此刻所有担忧与怒火一瞬间彻底爆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房门。推门的刹那,他清晰看见王家豪正死死压制着你,对你实施侵犯。那一刻所有理智尽数崩塌,他二话不说冲上前,和王家豪扭打在一起。狭小房间里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两人拳脚相向,打斗越来越凶狠。王家豪身强力壮,几度将致远压制在地,致远挣扎间,随手摸到桌角摆放的水果刀,生死关头为护住你,他握紧刀刃刺向王家豪。”
  
  “王家豪倒地失去气息,致远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房门再度被推开,柳沁语迈步走进房间,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当即吓得转身就要呼救。致远害怕她呼喊引来旁人,所有事彻底暴露,快步冲上前追上她,双臂死死勒住她的脖颈,不让她发出半点声响。力道失控之下,柳沁语最终也没了呼吸。两条人命摆在眼前,他没有选择逃跑,只是静静守在床边看着昏迷的你,等到清晨天光微亮,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完整坦白全部经过,如实交代所有前因后果。”
  
  我听完所有细节,全程没有插话,手指死死抵着冰凉听筒,心底那片空洞慢慢蔓延开一层细密的痛,依旧没有泪水涌出,仿佛灵魂抽离肉身,只是旁观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悲剧。
  
  戴安望着我空洞无神的模样,眼底心疼更甚,缓了片刻,继续说道:“致远离世前,唯一的心愿,是身后骨灰安葬在当年你们一同去过的那片山间芦苇荡,就是藏着漫天流萤、群山环绕的湖泊那处地方。”
  
  我微微抬眼,终于生出一点波澜,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困惑:“那地方只有我和致远年少时一同去过,你怎么会清楚?”
  
  戴安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浅浅苦涩的笑意,脑海浮起久远的少年光景,她沉默了片刻,整理着那些已经沉在记忆深处很多年的碎片,像是穿过玻璃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然后缓缓开口。
  
  “那片山其实最早是我发现的。我小时候一到暑假就会被父亲带到山里植树,那时候父亲参与过当地的泥石流抢险救援,灾后政府组织村民植树固土,父亲年年都会上山,我年纪小,没人照看,只能跟着一起去。山里没有玩伴,我就一个人蹲在树坑旁边填土、浇水,一棵一棵数自己种了多少棵。后来树种满了一片坡,我认得出哪几棵是我亲手埋下去的。“
  
  “那时候致远也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我们就是那个夏天认识的——我在山坡上栽树,他远远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问我能不能教他怎么种。他那时候很小,瘦瘦的,蹲下来比树苗高不了多少,但他学得很认真,每一棵都埋得很深。后来我们熟了,他会带我去山里面走一些我自己没走过的野路,他知道哪里能抄近道,哪里能躲雨。有一次他领着我穿过一片很密的灌木丛,走到一半我差点踩空,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我抬头就看见了那片湖——群山抱着,水面很静,湖边长满了芦苇。那时候还没有萤火虫,可能是季节没到,但那个地方一下子就印在了我脑子里。“
  
  “再后来那片山里的村子搬空了,人越来越少,几乎不会有人踏足,反倒成了我一个人的地方。我每年夏天都去,有时候能碰见致远,有时候碰不见——他家搬走之后回来的次数少了,但我们偶尔还会在那条山路上遇见。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夏天,芦苇丛里开始有了萤火虫,先是零星几点,后来越来越多,盛夏入夜的时候漫天都是。”
  
  说到此处,戴安轻轻吸了吸鼻子缓解情绪:“致远那时候也常一个人去那里坐着,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压着母亲的事,那片湖大概是他为数不多能安静待着的地方。我们就坐在湖边看落日,等到天黑,萤火虫从芦苇丛里浮起来,谁都不说话,坐够了就各自下山。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那片山、那片芦苇荡,对我和致远来说,一直是一个不需要跟别人解释的地方。“
  
  我听完这番过往,心底满是错愕,回想初中那段岁月,我一直以为戴安和致远几乎毫无交集,此刻才知晓两人之间藏着我从未知晓的漫长过往,不由得轻声开口,道出心底长久的疑惑:“初中整整三年,我一直觉得你和致远几乎没有往来,明明你们小时候经常结伴进山,为什么后来彼此疏远?”
  
  戴安轻轻苦笑,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暗低声道:“你忘了王家豪与我之间那桩父辈定下的娃娃亲?王家豪素来心胸狭隘,要是让他知晓我时常和致远独处,肯定会四处散播闲话,刻意编排谣言诋毁我们,我不愿激化矛盾,也不想给致**添更多麻烦,只能刻意减少和他接触,慢慢疏远距离,免得他被王家豪针对欺辱。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机会同你细说。”
  
  话音落下,她认真凝视着我,带着恳切的期许最后对我说:“致远还在等你,别让他等太久。”
  
  会见室提示音准时响起,尖锐短促的电子声响打断所有对话,管理人员推门走进房间,示意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戴安不舍地望着我,轻轻对着玻璃朝我点头,无声示意我好好加油,才转身离开对面的会见区域,高挑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步一步挪回狭小的单人隔间,铁门落锁的脆响把外界所有声响隔绝,整间屋子只剩下我一人。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麻木顷刻间土崩瓦解,双腿一软,毫无支撑地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坚硬水泥磕在膝盖上,刺骨的疼痛也丝毫无法分散心底翻涌的巨大悲恸。
  
  一声破碎嘶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血腥气。我张大了嘴,拼命想要吸气,可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怎么也吸不进肺里。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挤压。我双手死死抓挠着地面,指甲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指尖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地上的灰尘,变得脏污不堪。
  
  滚烫泪水源源不断砸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此前听闻死讯时那份平静尽数消散,迟来的悲痛如同汹涌山洪,彻底将我吞噬。脑海里一幕幕回放和致远相伴的所有画面:公交上主动让出的靠窗座位,暴雨里偏向我一侧的黑色雨伞,夏夜山野漫天萤火,岭州出租屋一同贴下的墙纸,阳台爬满藤蔓的绿萝,得知我怀孕时泛红的眼眶,那日我留下字条离家,他慌乱无措奔走寻我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场惨烈的对峙。
  
  我想起他长久以来毫无保留的爱意,想起他熬过苦难残缺的童年,好不容易拥有一段平静日子,却被我彻底摧毁,是我胆小无能,如果我当时能够强硬一点,赶紧离开柳沁语,拒绝喝下那杯奶茶,就不会一步步坠入深渊,弄丢腹中孩子,让他为了救我,被逼到绝境,双手沾染鲜血,最终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明明他半生受尽苦难,本该拥有的安稳余生,却因为我落得这般惨烈收场。
  
  “对不起……对不起……致远,对不起……”
  
  我收回双手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发了高烧。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悔恨与绝望。骨头缝里戒毒带来的蚀骨瘙痒依旧没有停歇,可比起心底撕心裂肺的痛楚,生理上的折磨早已不值一提,万千苦楚缠绕交织,死死裹住我的四肢百骸。我埋首在臂弯里,眼泪源源不断浸透衣袖,一遍一遍在心底无声道歉。
  
  屋内单调惨白的灯光落在我蜷缩的身影上,细碎的哭声长久回荡在密闭隔间,混着窗外透不进来的沉沉暮色。哭声停了以后,脑子里浮起阳台那盆绿萝。如果它还在,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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