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金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短短的,圆圆的。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经过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看见周建华推着自行车等在树底下,搓着手取暖。周建华看见他一个人回来,脸上的表情没变,可金生看见他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给了?”周建华问。
“给了。”金生接过自行车,跨上去,“她收下了。”
“那咋样?”
金生蹬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他把脸迎着风,没让周建华看见他的表情。“她说,”金生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她说挎包挺好的。可她还说——有了工作会更好,因为有钱能买更多的东西。”
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跳上后座。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回骑,轮胎轧过霜冻的路面,沙沙作响。两个人骑了很远都没说话,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呜呜的。
那天晚上,金生躺在炕上没睡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屋顶那片麦秸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针。他想马兰花背着那个挎包站在晨曦里的样子,想她说“光人好是不够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想她说“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时手指搭在挎包边角上的姿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凉丝丝的,刷过一层白灰,年深月久已经发黄了。他把额头抵在墙壁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像一根细针在骨头上慢慢地划。
周建华第二天就要走了。天没亮他就起来收拾东西,行李袋不大,几件衣裳、几本书、父亲写给他的那封白皮信封的信。他把军装叠好放在最上面,帽子扣在行李袋的侧兜里。金生帮他拎着行李袋走到村口,拖拉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铺了一层麦秸。
“金生,”周建华接过行李袋,在车斗边上站住了,“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我记住了。”他顿了顿,把行李袋甩进车斗里,“你也是。马兰花说的话,你也该记住。”
金生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周建华翻上车斗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来。周建华翻开书页,在拖拉机轰隆隆的响声中抬头看了金生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拖拉机开走了,排气管的黑烟在冷风里散了。金生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沿着土路越开越远,车斗里那个穿着军装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尘土吞没了。他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他的耳朵吹得发疼,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金生收拾东西,把几件衣裳塞进背包里,在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回家一趟,过几天回来。”他走出南东村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边还挂着一道橘红色的光。张二女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背着包走过,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哪儿,只是说:“路上小心。”
他走了二十里地,到矿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排房里的灯亮着,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暖暖的光。他站在自家院子门口,隔着门缝看见屋里的灯亮着,秀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改芳在灶台边洗碗,彦悟在地上滚着一个木头轱辘,秋果坐在门槛上择菜。那些画面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秀英的头低着,针线在布底来回穿梭;彦悟滚着轱辘追着改芳跑,口水流了一脖子;秋果择菜的手快得像一阵风,一根白菜在她手里翻几个来回就干干净净地进了盆。
他推门进去,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金生?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可金生听得出那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是担心,是想问又不敢问的那种。
“妈,”金生把背包放在门槛上,在灶台边站住了,“我想跟您说个事。”
秀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放下鞋底,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说。”
“我想离开南东村。我想去找个工作,考学也行,招工也行,反正不能再在南东村待下去了。”金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他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再拉就要断了。
秀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分明。“金生,”她慢慢地说,“你在南东村受了啥委屈?”
“没受委屈。”金生说,“我就是受不了了。妈,咱家为啥要有这么多孩子?秋果、美华、改芳、彦悟,后面还有彦恺、彦恒——七个孩子,您和爹拿什么养?我在南东村劈了一个月的柴,换了一个军挎包,送给了我喜欢的人。可她说,军挎好,但有了工作会更好,因为有钱能买更多的东西。她说得对。我连一个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我只能去劈柴。我劈了一个月,虎口裂了又裂,缠了布条继续劈,换来了一个军挎包。可人家一句话就能买一身军装,不用劈柴,不用磨破手。”
秀英坐在炕沿上,听着他说完。她的眼睛在煤油灯底下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她没说话,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低下头去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底,嗤的一声,像是把什么扎进了日子里。
“妈,”金生的声音高了一些,“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秀英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线在她手底下来回穿梭,嗤、嗤、嗤。“你说咱家孩子多,咱家穷,你买不起军装,只能劈柴换挎包,人家姑娘看不上。”
“我没说人家看不上!”金生把手里的背包往地上一撂,“我说的是——咱家要是少生几个孩子,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点?我不是怪您,我只是……只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七个孩子,吃饭的嘴多,穿衣裳的也多。秋果十七了还在食堂干临时工,美华上初中了还要去拾麦穗,改芳那么小就得带彦悟,彦悟后面还有彦恺、彦恒——妈,您和爹就没想过,这些孩子生下来拿什么养?”
秀英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没抬头,可金生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地抖,针尖悬在布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底下传出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金生,你觉得是妈愿意生这么多?”
金生站在灶台边,看着秀英低垂的头、抖着的手、悬在半空的针尖。“妈,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