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约 (第2/2页)
他开始准备南行的行装。不需要太多东西——一卷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几枚贝币作为盘缠。他把最重要的几枚竹简——殷商甲骨的摹本和蔡国壁画的临摹图——卷成一个细筒,塞进了竹筒的夹层里。
客栈的老板看到他背着包袱下楼,随口问了一句:“隰斯?要出远门?“
“嗯。去南方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隰衡想了想。“不确定。“
老板没再多问。在这个年代,说走就走的人太多了。
他走出客栈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年的这间小屋。窗台上还放着他抄书用剩的半块墨,桌上摊着一卷没抄完的帛书。隔壁卖饼的妇人正在揉面,看见他背着包袱,打了个招呼便低下头继续干活,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巷口的老槐树上落了几片黄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这些痕迹,很快就会被人清理掉,像是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陈国。不是像以前那样“换一个身份继续待下去“,而是彻底离开中原。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去南方,去楚国深处,去那些记载中提到的“巫觋之术“的发源地。
他要去寻找答案。
不是为了“主动寻找“——巫逐做的那种寻找。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弄清楚那个“誓约“到底是什么,弄清楚——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随国最卑微的史官学徒,被选中成为“不老者“。
临行前的那天夜里,他在一枚新竹简上写下了一段话。那是他第一次不以“记录者“的身份写字,而是以“隰衡“本人的身份:
“余隰衡,随国史官学徒,师从左丘朗。今知自身异于常人,不生不灭,不知其故。师遗玉佩一枚,上有古符,下有铭曰:勿忘,勿寻。然余不得不寻。非为贪生,乃为求真。世间若有其他如余之人,愿知汝等何在、所为者何。若他日有人读此简,知余之存在——请记住:余曾活过,余曾看过,余曾记录。“
他把竹简卷好,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筒里。竹筒的外壳已经被他磨得发亮,那是多年抄书留下的痕迹。他把这卷竹简和殷商甲骨的摹本放在一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那个小院子里,师父左丘朗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隰衡,记史之人,当如这轮明月。照见万家悲欢,却不染一丝尘埃。“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记史之人,记录他人的生死,自己却不能动情。
他关上了窗户。
临行前,他又想起了季妫。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知道他离开了。也许她会等一段时间,等他回来。也许她会以为他像其他人一样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在某个夜里忽然想起他,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走。
有些事情,比“在一起“更重要。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年轻得不像话的脸上。
他今年四十一岁。看起来还是十九岁的模样。
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