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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间迷雾

第一章 山间迷雾 (第2/2页)

角落里有一只布鞋,是那种青溪本地妇女常穿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那颜色让冯明翰的胃部一阵痉挛。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但这只鞋上的污渍太集中了,像是被人踩踏过、拖拽过,在绝望中留下的印记。
  
  墙上挂着一块布片,上面绣着两个字:“慈济”。
  
  冯明翰走近几步,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拾起那块布片。布料是粗棉质地,边角已经磨损,针线却绣得细密。“慈济”,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县城里,他见过一所”慈济孤儿院”,就在正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一棵百年银杏。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人就笑,说是受教会委托来收养孤儿的。
  
  他继续搜寻。稻草下面,有几根长发,黑色的、直的,典型的龙国女子的头发。角落里还有一只银镯子,镯身上刻着”平安”二字,银面已经发暗,像是很久没有人戴过了。
  
  这里曾经囚禁过人。
  
  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女人。
  
  冯明翰感到一阵反胃,酸水从食道涌到喉头。他用力吞咽了一下,举起相机,对着屋内的每一处细节按下快门,撕裂的布条、断裂的草绳、沾血的布鞋、刻着”平安”的银镯子、墙上的”慈济”布片。每一次快门声都让他心惊胆战,但他不能停。这些都是证据。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这些照片就是揭露真相的唯一武器。
  
  就在他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准备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先生,拍够了么?”
  
  那声音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但冯明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
  
  木屋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白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米色围巾,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像是能在沪市外滩的洋行里见到的那种人物。但冯明翰认出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把相机给我。”男人用流利的龙国语说,伸出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索要一张名片,“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冯明翰将相机护在身后:“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那两个人穿的都是普通山民的短打衣裳,但脚下的皮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那是军用皮靴,靴底沾着红泥,靴筒擦得锃亮。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把南部式手枪,乌黑的枪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先生,”男人的语气依然客气,像是在劝说一个固执的朋友,“我不想在这里动粗。山里的风大,吹坏了你的相机就不好了。把相机给我,我保证你安全离开青溪。”
  
  冯明翰知道他在说谎。
  
  一个能在龙国深山的废弃木屋里囚禁女人、在山顶的废弃道观里绘制军事地图的人,绝不会放走一个目击证人。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木屋的结构,左边是木板墙,年久失修,有几处木板已经松动;右边是通往后山的荆棘丛。正面被三个人堵死。唯一的出路,是撞破左边的木板墙,然后从后山滚下去。
  
  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分心的机会。
  
  “好。”冯明翰做出顺从的样子,缓缓将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两个随从放松了警惕,握枪的那人将枪口略略下垂,目光追随着冯明翰手中的相机。
  
  就是现在。
  
  冯明翰猛地将相机抛向空中,
  
  “接着!”
  
  两个随从下意识抬头,目光追向空中的相机。就在这一瞬间,冯明翰用肩膀狠狠撞向右侧那个持枪者,将对方撞得踉跄后退,然后一头撞向左侧的木板墙。腐朽的木板在他的冲撞下碎裂开来,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手臂,但他顾不上疼痛,从破洞中冲了出去。
  
  “八嘎!”
  
  身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声和手枪上膛的脆响。那一句日语让冯明翰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些人确实是东瀛间谍。他顾不上荆棘和碎石,拼命往山下跑。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能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枪声响了。
  
  “砰!”
  
  第一颗子弹击中他身侧的一棵松树,树皮炸裂,碎屑溅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木屑飞进他的眼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砰!砰!”
  
  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小腿,像是烧红的铁鞭抽过皮肉。火辣辣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但他咬紧牙关,用手撑住一块石头,借力重新站起,继续奔跑。鲜血从伤口渗出,浸透了裤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第三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
  
  那是一种被滚烫的铁锤狠狠砸中的感觉。冯明翰感到左肩一麻,随即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脊椎,再到大脑。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从山坡上一路滚下去,碎石、枯枝、荆棘,一切都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色块。天空、竹林、泥土、血迹,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搅乱的油画。
  
  他在翻滚中死死抱住怀中的相机。胶卷舱,胶卷舱还在吗?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在眩晕中保持着一丝清醒。他摸索到相机背面的舱盖,锁扣完好,没有松脱。胶卷还在。
  
  那是唯一的证据。
  
  滚落到山坳底部时,他终于停了下来。浑身像散架了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左肩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浸透了半边长衫,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到手腕,滴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小腿的擦伤也在渗血,裤管已经被荆棘撕成了布条。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还能走。虽然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割他的肌肉,但至少骨头没断。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地,艰难地爬了起来。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袭来,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甩了甩头,将嘴里的泥土和血沫吐掉,然后辨别了一下方向。
  
  山脚下,青溪县城的灯火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白墙黛瓦,袅袅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遥远。江边传来渡船汽笛的呜咽声,那是他这两天已经听惯了的声响,此刻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也是他将噩梦带入那座平静县城的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县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穿藏青警服的年轻人正沿着西门的巡逻路线缓步而行。那个年轻人面容白净,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的警界文员。但此刻,他正用沉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街面上的每一个行人——
  
  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鹰,在等待着什么。
  
  冯明翰又走了几步,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断敲打。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踩在落叶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相机护在怀中,向那片灯火跌跌撞撞地走去。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枪响,不是追他的方向,而是从另一个山头传来的。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山间的晨雾彻底散去了。阳光穿透竹林,照在那个昏倒在灌木丛中的年轻人身上,照在他怀中紧紧护着的相机上。相机的皮套已经被鲜血浸透,金属边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背面的胶卷舱锁扣依然完好,像是一个沉默的誓言。
  
  而在山顶的废弃道观里,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制图板前,用炭笔将一个红色的叉号画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上。他的动作很稳,每一笔都流畅而精确,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松井先生,”一名随从跑来汇报,声音急促,“让他跑了。”
  
  松井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将那个红色叉号圈了起来:“跑不远。他受了伤,一定会去县城找人帮忙。通知码头那边,盯紧每一个进城的外地人。”
  
  “是。”
  
  松井放下炭笔,望着远处青溪县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细长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对深不见底的枯井。
  
  “青溪,”他低声说,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好茶,“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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