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2/2页)
陈屿扛着相机天天过来拍改造的日常,从墙面粉刷到姑娘往墙面上落第一笔颜料,每帧画面都存进了移动硬盘里,他说以后要剪出个完整的纪录片,不用剪得有多花哨,就原原本本把老粮仓从落满灰尘到飘满蓝布香的全过程放出来,给所有守老手艺的人留个念想。
粮仓刚整完的那天刚好是初伏,我们特意选在傍晚开暖房宴,把巷子里所有开手作铺子的老街坊都请了过来,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挂起一串又一串的蓝布小灯笼,风一吹晃得满树光影乱颤,石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带过来的吃食,竹编铺的老师傅带了自己刚编好的蓝花纹样竹篮,捏面人的阿公带了一屉用麦粉捏的蓝草小摆件,巷口阿婆直接抬了一整桶冰爽的桂花凉虾过来,撒得满桶都是鲜桂花。
穿白衬衫的美院姑娘刚好在最后一笔落完墙面收尾,整面墙上画满了飘在云里的蓝印花布,布的缝隙里藏着半开的蓝牵牛、晃着触角的小蚱蜢,还有几个扎着麻花辫的老妇人蹲在靛缸边搅靛水,风把她们的衣角吹得飘起来,远远看去像整面墙都浸在了流动的蓝里。
大伙举着凉汽水碰杯的时候,一群扎着红领巾的小朋友攥着刚做好的蓝布小花跑进来,是周边小学的老师领着他们来参观新粮仓,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墙边上看壁画,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墙面上画的蓝布纹路,说以后要天天放学过来玩,还要把自己染的第一块小方巾摆在陈列柜最显眼的地方。
夜越来越深的时候人慢慢散了,我靠在粮仓门口的木柱子上乘凉,脚边的三花胖猫正扒着我的裤腿玩掉在地上的蓝布灯笼穗,远处田垄里的蛙鸣一声接一声传过来,混着风里的蓝草香往耳朵里钻。
阿婆坐在老标语墙下的竹椅上翻旧相册,相册里夹着她少女时代染的第一块蓝布的边角料,银顶针在灯光下亮得发暖。
我转头看向陈列柜的方向,玻璃柜里摆着从各地收集来的老布样,摆着孩子们刚染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蓝方巾,摆着美院姑娘用蓝草汁画的小速写,连墙面上没刷掉的老标语字缝里,都被小姑娘塞了几朵新鲜的蓝牵牛。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刚挂上去的新染长布,布面上还留着刚从晒杆上取下来的暖太阳气,靛蓝的纹样在灯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忽然就觉得我们守了这么久的破粮仓,哪里是个用来体验染布的铺子啊,明明是把所有人攒了一辈子的旧时光、热心意、没说出口的小念想,全都妥帖收在这里了。
以后不管多少年过去,有人推开这扇老木门走进来,伸手摸一摸粗陶碗里细腻的靛花,抬头看一看满墙飘着的蓝花壁画,就能瞬间掉进这浸满蓝草香的软乎乎的旧时光里,不用赶时间不用急着往前走,安安稳稳蹲在靛缸边,搅一缸属于自己的蓝颜色,把普通日子染成独一份的亮蓝,这就够我们热热闹闹踏踏实实,把往后的每一日都过出甜香来。
风卷着凉气吹过粮仓的高窗,挂在房梁上的长幅蓝布轻轻晃,把满室的灯光筛成细碎的蓝影,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像铺了一层刚从靛缸里捞出来的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