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1/2页)
我攥着半筐刚从后山竹丛边掐的鲜竹芯往巷口走,竹梢滴下来的晨露顺着后颈窝滑进衣领,凉得我打了个轻颤。前阵子托隔壁竹器行的老周头试做的一批带竹编凉垫的藤椅,上周摆在手工展柜没到三天就被抢空了,连省城里来的文旅考察队临走前都特意留话,说下个月古镇非遗市集要给我们留最当中的半条长廊点位,点名让我们把竹编和夏布绣搭着做系列伴手礼,要求要摸得着山里头的活气,不能是商场里包装得光溜溜的工业货。我刚跨进院坝门檐下挂着的竹风铃叮铃哐啷晃起来,穿藏青布衫的老师傅蹲在阶沿磨刻刀,脚边堆着半摞刚剖好的黄杨木小料,木屑飘在晒透的太阳光里像撒了层细金粉。他是我外婆的旧相识,年轻时候在山里头做了半辈子竹雕,前两年跟着儿子进城住,总说单元楼憋得人手腕子发痒,上周瞒着家里人扛着半箱子刻刀铺盖卷赶早班客车摸回巷口,站在作坊门口抹眼泪,说之前藏在山神庙破柜子里的半本老竹编花样谱没丢,听说我们要做竹编小物件,连夜坐了两个小时车把谱子给我们送过来。
我刚把装着鲜竹芯的竹筐搁在石桌上,跟在老师傅身后头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门后探出头,指尖揪着师傅的衣角晃了晃,她是老师傅的小孙女,刚放暑假从城里过来玩,背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帆布包,包里塞着半盒彩色蜡笔,露在外头的小指尖捏着张画满星星月亮的蜡笔画,递到我面前的时候,脸晒得红扑扑的。小姑娘说之前在城里住,放暑假只能蹲在家里吹空调玩手机,楼下邻居都认不全,跟着爷爷来巷口才三天,天天跟着巷子里的半大孩子往山后头钻,摘野果摸田螺,昨天看见我们作坊里姑娘们编竹蚂蚱,攥着蜡笔蹲在边上看了整一下午,攒了满本子的稀奇古怪小图案,说想把小兔子、小蘑菇这些圆乎乎的小玩意儿都编进竹篾里,她还从包里掏出来个透明的玻璃小罐子,里头装着十几颗她攒的不同形状的小鹅卵石,颗颗都被山溪水泡得滑溜溜的,说要嵌在小竹灯的底座上当装饰,晚上点起蜡烛光落在石子上,能晃出细碎的小光斑。
我们当天就把后院空置的柴屋收拾出来当竹编小工坊,用竹篾片搭起半人高的架子摆刚剖好的嫩竹条,新劈的竹篾带着刚晒透的青气,风从窗洞钻过飘得满屋子都是清甜味。老师傅捏着细刻刀给我们演示走刀的手法,指节上的老茧蹭过黄杨木小料,碎屑一点点往下掉,说编小竹灯的竹篾得先在槐花汁里煮上半个钟头,煮出来的竹篾软乎乎的不扎手,放一整年都不会生虫变脆,在外层暗编进半圈细细的花纹,晚上点上蜡烛,光透出来能在墙上映出细碎的竹影,比玻璃罩的小夜灯暖得多。之前我们总发愁竹编物件太硬,做小摆件只能摆着看,碰着摔着就容易散架,跟着老师傅学了编细篾的新手法,把劈得薄如蝉翼的软篾条一层层叠着绕,编出来的小杯垫软乎乎的能整个团成球,松手就自己弹回平整的圆片,垫着刚倒满热水的搪瓷杯,桌面连半点烫印都不会留。头一批试做的小兔子竹编灯笼刚挂在作坊廊下,几个放暑假跟着爸妈来古镇玩的小孩站在廊底下挪不动脚,扯着爸妈的衣角不肯走,灯笼表面用彩线编了几朵细碎的小野花,一摸毛茸茸的软篾边缘半点不扎手,小孩攥在手里疯跑半天,摔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拿起来完好无损,当场就哄着家长掏钱把剩下的十几盏小灯笼全定了,说要带回家分给同班的好朋友当生日礼物。
陈砚那天扛着半捆刚从后山砍回来的毛竹往院里走,裤腿上沾了点竹枝蹭的青痕,怀里还揣着半张刚从镇上文具店买的厚素描纸,纸上用炭笔描满了山里头的野蕨菜、小菌子、刚从竹根边冒出来的小春笋图样,说前阵子去山里头找种竹的老户订新竹料,守着竹林的老叔公听说我们要编竹编玩意,乐颠颠地带着我们往竹林深处钻,指给我们看长了三年的毛竹纹理最顺,劈出来的细篾最是柔韧,还说要把自己家那片老竹林划半片给我们当专属料场,以后我们要多少鲜竹直接进林子里挑,不用再跑远路到处找合适的料子。我们几个姑娘攥着细篾条坐在院坝的上编小竹扇,把小姑娘画的蜡笔画里的星星月亮暗编进扇面缝隙里,素色的米白竹篾上掺着几根淡蓝色的软篾,远看是素净的半透明竹扇,迎着太阳光一晃,扇面上就浮出来好几颗细碎的小星星,拿在手里往脸边一扇,风裹着竹篾的清香味往脸上扑,比百货大楼里卖的塑料电扇吹出来的风舒服多了。刚编出来二十把扇子,就被来写生的美院学生抢光了,几个小姑娘攥着竹扇子坐在梧桐树下拍照片,发在学校论坛里没半天,就有几十封私信涌过来,说要定一批寄给老家避暑,连远在北方的朋友都托人捎话,说长这么大没摸过这么趁手的竹扇子,想多买几把带回家给爷爷奶奶,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扇风,纳凉还不费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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