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科场首锋芒 (第2/2页)
这些建议,条条切中要害,尤其是“漕海并运“和“以工代赈“的提议,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认知。她甚至详细计算了海运的成本和效益,论证了其可行性。
当写到黄河水患的预警时,她的笔尖微微颤抖:
“臣观天象,察地理,推历算,未来三年,黄河流域恐有百年不遇之大汛。若不及早防范,恐有夺淮之险,届时七州之地尽成泽国,百万生灵涂炭...“
她多么想直接说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她知道不能。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发出警告,希望能够引起有识之士的重视。
笔走龙蛇,墨香四溢。那些思想、那些方略,早已在她心中推演过千百遍。此刻不过是将其从脑海中誊录于纸上。
隔壁号舍,偶尔传来考生抓耳挠腮的叹息声,或是紧张之下不慎打翻砚台的惊呼。而谢清微所在的这间号舍,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稳定、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韵律。
监考的胥吏两次从她号舍前踱步而过,第一次见她已开始书写,微微诧异其速度。第二次,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纸上的内容,那胥吏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似的,快步走开,但眼神中的震撼却久久未散。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高,又从正中偏向西斜。
谢清晏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整篇文章洋洋洒洒五千余字,字字珠玑,句句惊心。这已经不是一篇应试文章,而是一位老成谋国之士的呕心沥血之作。
她并未立即交卷,而是从头到尾,再次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一字涉及女子身份,无一句过于激进的“悖逆“之言(尽管内容已足够石破天惊),所有观点都包裹在“为国为民“的忠君外衣之下。
完美。
她端起旁边早已冰凉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冷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写下的,并非一篇足以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的雄文,而只是一篇寻常的课业。
当终场的钟声再次敲响时,谢清晏是第一批走出号舍的考生之一。
她神色淡然,步履平稳,与那些或面色惨白、或激动不已、或垂头丧气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考卷,被收卷的胥吏特意放在了那一叠试卷的最上方。那胥吏收卷时,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试卷被迅速封装,送往阅卷房。
按照科举制度,所有试卷都要经过糊名、誊录,确保阅卷官看不到考生的个人信息。然而,当一份份试卷被分房阅卷时,一份特别的试卷引起了阅卷官的注意。
“这...这篇文章...“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学究捧着试卷,双手微微发颤,“这真的是考生所作?“
其他阅卷官闻声围拢过来,待看清文章内容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漕海并运?这想法太过大胆!“
“以工代赈?倒是闻所未闻。“
“看这黄河水患的预警,说得有鼻子有眼,该不会是危言耸听吧?“
争议声中,这份试卷被一路呈送到了主考官裴砚的面前。
裴砚正在批阅经义题,见众阅卷官神色有异,不由挑眉:“何事惊慌?“
“启禀大人,这份策论...下官等实在难以定夺。“
裴砚接过试卷,初时还不甚在意,但越读神色越是凝重。当他看到“黄河夺淮“的预警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应试文章,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文中对漕运弊病的剖析,精准得令人心惊;所提的改革方略,大胆却可行;尤其是对黄河水患的预警,虽然用词隐晦,但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更让他震惊的是文章的气度。这视野、这格局、这见识,绝非寻常书生所能及。即便是朝中为官数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他的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诗会上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
“谢清晏...“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糊名处停顿。虽然看不到姓名,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份试卷必定出自那个神秘少年之手。
沉吟良久,裴砚提起朱笔,在试卷上郑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卷,当为经魁。“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经魁即是该科第一名,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大人三思!“立即有保守的阅卷官出言反对,“此文虽见识不凡,但言辞过于激烈,且海运之说实在太过冒险,若是取为经魁,恐怕...“
“恐怕什么?“裴砚抬眼,目光如电,“恐怕得罪了那些靠着漕运发财的权贵?“
那人顿时语塞。
裴砚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夜色沉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诸位可知道,为何本官要取此卷为经魁?“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因为它的文采,也不是因为它的见解,而是因为它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份担当。“
“明知会得罪人,却依然敢于直言;明知会引来非议,却依然坚持己见。这份勇气,这份担当,才是读书人最可贵的精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阅卷官:“至于海运是否可行,黄河水患是否真如文中所言,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但我辈取士,取的是敢为天下先的锐气,取的是心系苍生的胸怀。“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
然而,当众人退下后,裴砚独自站在窗前,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这个谢清晏,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的认知。诗会上的惊才绝艳,已经让他刮目相看;而这篇《漕运利弊疏》,更是让他看到了一个经世之才的雏形。
可是,这份才华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能有如此老辣的政见?如何能对漕运的内幕了如指掌?又如何能预见到三年后的黄河水患?
这已经不是用“天赋异禀“能够解释的了。
他想起之前调查的结果,那个看似清白简单的身世,此刻显得格外可疑。
烛光跳动,映照着他矜贵清冷的侧脸,也映照着他眼中那抹混合着欣赏、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挑战了认知的震动。
此子,究竟是上天赐予大周朝的一块瑰宝,还是...一个潜藏在暗处的祸乱之源?
无论如何,这个谢清晏已经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少年,接下来还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而此刻的谢清晏,正坐在租住的小院里,对着一轮明月独酌。
她不知道自己的文章引起了多大的波澜,但她知道,从她写下那篇文章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举起酒杯,她对着明月轻声说道:“这一杯,敬那些即将因这篇文章而获救的百姓。“
月光如水,洒在她平静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坚定。
科场的锋芒已经显露,接下来,该是真正展现实力的时候了。
这场精心布局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