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纳妾危机现 (第2/2页)
同窗李誉,一个家境尚可、性情较为活络的寒门学子,也是如今与谢清晏走得较近的几人之一,匆匆从院外走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清晏!清晏!”他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了不得的消息!”
谢清晏剪下一小段枯枝,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是京城!裴府!”李誉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道,“裴学士身边的心腹赵先生,今日……今日竟私下托人递了话过来!”
谢清晏修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指尖捏着银剪的力道,悄然收紧。心底,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骤然被投入了一块寒冰,冷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来了。
比她预想的,似乎还要快一些。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从梅枝上移开,只平静地问:“哦?说了什么?”
李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有多么石破天惊:“赵先生言道,裴学士……裴学士欣赏你的才华,认为你乃可造之材,若你……若你愿意,可招你入裴府,为……为贴身幕僚,随侍左右!清晏!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路!”
“贴身幕僚”……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高级些的仆从,是权贵圈养清客、甚至脔宠的惯用名目。与前世那“妾室”之名,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更体面些的囚笼罢了。
谢清晏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裴砚……你终究,还是动了这个念头。
前世那被强行掳入府中,失去自由,尊严扫地,才华被束之高阁,最终含恨而终的日日夜夜,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那刻骨的恨意,那被囚禁的窒息感,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堤防。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梅清冷气息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湖,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她没有立刻回答李誉的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寒梅。视线锁定在一根略显孱弱、方向杂乱的侧枝上。那枝条,仿佛象征着前世那不由自主、受人摆布的命运。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根枝条,感受着其上的粗糙与冰冷。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银剪。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在寂静的院落中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那根多余的、破坏整体风骨的枝条,应声而落,掉在冰冷的泥地上,弹动了两下,便再无生机。
她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与不舍,仿佛斩断的不是一根梅枝,而是某种沉重的、束缚了她前世的枷锁。
李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谢清晏缓缓收起银剪,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誉,以及不远处另外两位闻声看来、面露惊疑的同窗。
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而冷静。
她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逐渐加深,清晰可见,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开口了,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裴大人厚爱,清晏心领。”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仿佛穿透了院墙,望向了那座遥远的、象征着权力与束缚的京城裴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然,在下志在朝堂,经纬天下,无意私邸,侍奉一人。”
“宁为寒门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做贵门侍!”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院落,也注定将如同狂风般,席卷整个京城!
“宁为寒门士,不做贵门侍!”
李誉猛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另外两位同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她竟然……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还用如此……如此尖锐、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
“贵门妾”……这哪里是在说“记室”,这分明是将裴学士那隐晦的招揽之意,直接捅破,并踩在了脚下!这是公然打脸!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她怎么敢?!!
院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声,衬得谢清晏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如同那株经霜傲雪的寒梅,孤高,清冷,且……无比危险。
谢清晏却不再看他们惊骇的表情,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株梅树,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她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会彻底得罪裴砚,甚至可能断送她眼前的科举之路。
她知道,这是冒险,是疯狂。
但她更知道,有些底线,一步也不能退。有些屈辱,一次就够了。
前世她无力反抗,今生,她就是要用最响亮的声音,告诉所有人,告诉裴砚——
我谢清晏,不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圈养的玩物!
我的路,我自己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荆棘遍布!
她轻轻抚摸着梅树主干上那粗糙的树皮,感受着其下蕴含的、对抗严寒的顽强生命力。
唇角那冰冷的弧度,缓缓化作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是挣脱枷锁的笑意,是向命运宣战的笑意。
风暴,来吧。
我等着。
……
消息,果然如同长了翅膀,以比“谢清晏中解元”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态势,传遍了青州,继而疯狂地涌向京城。
“宁为寒门士,不做贵门侍!”
短短十个字,像一把烧得滚烫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士林哗然!
寒门学子之中,有人为谢清晏的骨气与胆魄拍案叫绝,视其为楷模;也有人暗骂她不识抬举,愚蠢至极,断送了大好前程。
世家高门,则多是嗤之以鼻,认为此子狂妄无知,恃才傲物,难成大器。更有甚者,将此视为寒门对世家的一种挑衅,暗中记下了一笔。
而这句话,自然也原封不动地,传回了裴府书房。
赵先生战战兢兢地回报此事时,头几乎垂到了胸口,不敢去看书案后那人的表情。
裴砚听完,沉默了许久。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篇《漕运利弊疏》。
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幽深得如同暴风雪前的夜空。
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
哒……哒……哒……
规律而缓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赵先生的心尖上。
“宁为寒门士……不做贵门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十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赵先生却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了整个书房。
良久,裴砚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淡淡道:
“知道了。”
“下去吧。”
赵先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砚独自一人,坐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身影孤寂。
他面前的《漕运利弊疏》,墨迹犹新,才华横溢。
而耳畔,却反复回响着那十个字,冰冷,决绝,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将他那隐秘心思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嘲讽。
谢清晏……
你,很好。
他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被忤逆的薄怒,有被看穿的不悦,有对那惊人胆色的审视,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烈挑起的、愈发浓厚的兴趣与……征服欲。
这场游戏,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也,危险得多。
棋子,竟然想跳出棋盘。
那便看看,你这颗棋子,能否承受得住,执棋者的怒火。
他缓缓拿起笔,重新蘸墨,在那份关于北境军粮的文书上,继续批阅。
落笔,依旧沉稳。
只是那字迹,似乎比平日,更显峭拔,更带锋芒。
京城的风,因这十个字,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名为谢清晏的少女,此刻正站在青州小院的梅树下,仰望星空,目光坚定,等待着属于她的,充满荆棘与荣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