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东瀛的“十胜十败论”(谢谢“zzwsT”的大神认证) (第2/2页)
白绢上还残留着已经发褐的血迹。
大明张榜宣称讨伐幕府之初,他曾比任何人都兴奋。
南朝在九州苦撑多年,等的不就是京都失势、王室重掌天下的机会?
他甚至主动派嫡子良宗前往博多,带上族谱、印信与归附书,表示愿奉大明为宗主,共讨足利氏。
怀良当时想得很远。
绪仁只是被足利义满推到台前的一面残旗,若清君侧途中出了意外,大明总要另立一个听话的倭王。
他是后醍醐天皇尊治之子,又是最先归附天朝的王室,论血统、功劳与声望,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结果数日之后,明军送回来的只有一只木匣。
匣中装着良宗的人头,旁边压着八个汉字。
【资倭为寇,罪在族灭。】
怀良没有当众落泪,只让人把木匣带下去,随后三日不曾进食。
到了今日,他仍不敢松开袖中的血绢,因为只要手指一松,脑中便会浮现儿子睁着眼睛躺在匣中的模样。
朱橚不是来扶他的。
朱橚是要把所有曾经资助倭寇的九州豪族,连根拔起。
“水师已经尽失,明军封锁了博多、肥前和丰后外海,京都的援军无法从大港登陆。”
说话的是今川贞世。
对马海战前,他是北朝九州探题,坐在九州诸侯之上。
如今五百艘联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只能坐在菊池武光下首,语气也不再有先前那份居高临下。
“但明军的舰炮再强,也看不清夜色里的每一条渔船。可从筑前、丰前沿岸挑选熟悉暗礁的渔户,十船一组,入夜后分散出海,前往长门、周防、伊予求援。大船过不来,人却能一批批送进九州。”
大友氏的家主皱眉问道:“要送多少人,才挡得住明军?”
“无需一次送来。”今川贞世抬手按住舆图,“京都已经向山阴、山阳、四国诸国下令,各家先出精锐,再征国人。只要我们在九州坚持一个月,援军便会像潮水一样不断抵达。明军远渡而来,粮草、火药都要靠海运,只要拖住他们,战局便有转机。”
厅角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岛津家连三日都没有守住,我们真能坚持一个月?”
这句话落下,厅中方才勉强维持的强硬气氛顿时散了。
又有人接着说道:“各家兵马还散在肥后、丰后、日向和筑后,明军水师沿岸运兵,一日便能换一处战场。若继续各守本城,迟早会像岛津氏一样,被他们逐个击破。”
菊池武光忽然抬起头。
他的嫡长子武政坐在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可这位菊池家继承人的出现,已足以表明南北两朝暂时放下了旧怨。
南北两朝争斗半生,到了真正的灭族之祸面前,连足利义满都肯把菊池家的继承人送还,这份姿态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既然守不住大宰府,那便不守。”菊池武光沉声道。
众人齐齐望来。
菊池武光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明军想要大宰府,就让给他们。城中粮仓能搬多少便搬多少,带不走的尽数烧毁,百姓与壮丁全部迁入山地。各家放弃孤城,把兵马向筑后、肥后边界集中,等京都援军抵达,再从四面合围。”
少弐氏的人迟疑道:“大宰府是九州首府,若不战而弃,军心只怕先散了。”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菊池武光冷冷看了他一眼,“岛津氏就是舍不得城,才把全族关进了一座坟里。大宰府今日让出去,不是送给明军,而是借给他们停棺的地方。”
厅中众人听罢,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原本低迷的气氛也重新凝聚出几分战意。
然而众人的脸色仍旧沉重。
五条赖元一直坐在怀良身侧,直到此时才缓缓起身。
他年纪已老,背也有些弯,可当年陪着年幼的怀良从京都一路漂泊到九州的人,正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人。
“诸位只看见岛津三日而亡,却没有看见大明孤军深入的诸多隐患。明军眼下声势正盛,却也因此把所有弱点都暴露了出来。诸位若肯静下心听,老夫便替你们细数,大明有十败,东瀛有十胜。”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五条赖元没有故意卖关子,抬手指向舆图上的海面:“大明第一败,在远,我军第一胜,在近。他们跨海而来,一袋米、一包火药都要从海上运,我们身后却是田地、山林与家园。”
他的手指又落向九州山地:“大明第二败,在舟,我军第二胜,在山。战舰可以轰港口,却开不进肥后群山,也追不上穿林越岭的国人。”
“第三,火器利于晴日旷野,却畏雨、畏湿、畏近身。梅雨将至,山雾一起,他们的炮未必还能像萨摩那般从容。”
“第四,……”
“……”
“第十,大明口称勤王,却杀王子、灭豪族,这份名义骗得了愚民,骗不了天下公卿。南北两朝如今共奉京都,正统在我,不在明军。”
五条赖元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今川贞世。
今川贞世会意,从袖中取出三封书信,依次放到案上。
“五条卿所言第十胜,便是天下已知唇亡齿寒。”
他展开第一封:“山名氏昔年据有数国,连幕府号令都敢置之不理,如今已经答应遣八千兵西下。”
第二封来自周防:“大内弘世当年曾随足利直冬与幕府交战,如今愿封锁关门海峡,筹集船粮,接应京都援军。”
第三封来自伊予:“河野通尧曾受南朝任命,与北朝为敌,今日也愿暂弃旧怨,调集忽那水军,夜渡丰后水道。”
今川贞世缓缓站起身,方才压抑的神情一扫而空:“如今从西国到东国,除虾夷之外,各地势力皆已奉京都号令,就连争斗数十年的南北两朝与九州诸家也暂释旧怨。大明一来,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九州不是独自在战。”
“这是整个东瀛的存亡之战!”
厅中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方才还低头不语的小豪族纷纷抬头,大友氏与少弐氏的家主彼此对视,连那张空着的岛津坐席,似乎也不再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警告,而成了必须讨还的血债。
怀良握在袖中的手终于松开。
他看着菊池武光,看着今川贞世,又看着那些过去绝不可能坐在同一间厅中的南北两朝武士,胸中那股被儿子首级压住多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朱橚确实强。
大明的舰炮也确实可怕。
可大明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岛津家,也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九州豪族。
他们终于团结起来了。
怀良缓缓站起身,把袖中的血绢铺到案上,眼底压抑多日的恨意再无遮掩:“传令各家,放弃大宰府外围孤城,三日内向筑后集结。再派快船连夜出海,请京都诸军速援。”
“待明军进入大宰府,我们便封住山口,断其粮道。”
“让这座九州首府,成为大明吴王的坟冢。”
厅中众人轰然应命。
火把映着一张张重新燃起战意的面庞,也照亮了那面被烟熏黑的岛津残旗。
这一夜,南朝与北朝、幕府与旧敌、九州与京都,仿佛真的第一次站到了一起。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再坚持一个月,潮水便会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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