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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魏王府帖

第0006章 魏王府帖 (第1/2页)

临水轩的台阶是青石砌的,被池水浸润久了,踏上去微凉潮湿。李恪走到亭口时停了一步,没有踏进去,只是在石阶边缘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与李承乾对望。
  
  亭中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来了。坐。”
  
  李恪没有坐。他在石阶上盘腿坐下来,与李承乾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池水从亭三面涌来,水声细碎,在人声稀疏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赵虎退到了岸边的柳树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钓竿,远远看上去就是个来消磨午后的寻常家丁。
  
  李承乾看了一眼赵虎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动:“你身边这个人倒是机灵。”
  
  “大哥过奖了。”李恪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被水声盖住大半,“臣弟府中养的粗人,只会些笨功夫。”
  
  李承乾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已凉了,却还端着不放下,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盏沿一处细微的缺口。李恪注意到那处缺口,心里大致有了数——这说明李承乾来了一段时间了,已经在亭中坐过了好几个“等不到人”的时辰。他约的是午时,此刻日影已偏西,李恪迟了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一个等得心焦的人收起耐心,也足够一个潜伏在暗处的人沉不住气露出形迹。
  
  李恪是在等后者。他在来时的路上慢走了半个时辰,沿途借着调整步速的间隙观察了三次——确定了没有人在跟踪他。李承乾没有安排人窥探这场会面,至少今天没有。
  
  李承乾终于放下了茶盏,杯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一响。他抬头看着李恪,目光直接,没有绕圈子的意思:“三弟,我这张纸条递了三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正式名帖?”
  
  李恪垂目:“大哥自有考量。臣弟不敢妄测。”
  
  “你不敢妄测?那你今天来做什么?”李承乾微微倾身向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茶后微涩的嗓音,“你若是真不敢测,你今天就不会来。”
  
  这句话把李恪逼到了墙角。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眼帘,与李承乾对视。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锐光——像沉了很久的刀,被水泡得锈迹斑斑,可刀刃还在。
  
  “大哥,”李恪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你今天约臣弟来,是要问什么?”
  
  李承乾向后靠回石栏上,目光移向池面。午后的阳光在波纹间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金箔。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很轻:“崔谧这个人,你认识?”
  
  李恪心头一震。崔谧——那个无名竹简上写的名字,那个坠马前夜进过马厩的魏王府文学士。李承乾怎么忽然提起此人?他压下所有表情的波动,谨慎地答:“魏王府的文学士,臣弟见过几面,不熟。”
  
  “不熟?”李承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种李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他三天前被李泰逐出了府。理由是‘私通东宫’。可他被逐之前,在人前说过一句话——‘吴王那匹乌骓马的马鞍扣子,是我多看了一眼才松的。’”
  
  池水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李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是声音保持平稳地问:“这话大哥是听谁说的?”
  
  “你不必知道是谁说的。”李承乾站起身,垂眼看着李恪,日光在他瘦削的面庞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你只需要知道——崔谧这个人,现在被李泰抛出来当弃子了。他说那句话,是李泰让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你都查不到。但你该明白一件事,三弟。”他顿了一顿,“有人在拿你的坠马做文章。至于是谁在做、为谁在做,你自己想。”
  
  他说完便转身往亭外走了。步出亭子时,日光照在他那身青灰布衣上,显出与太子身份完全不相称的素朴与瘦削。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慢了半个时辰。很好。”
  
  然后他便走了。沿着池岸往北,绕过那株老柳树,身影消失在曲江池畔的游人之中。
  
  李恪独自在亭中坐了很久。池水在午后的风中不紧不慢地拍着石砌的亭基,水声细密绵长。他将方才那几句对话在脑中反复过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拆开细细咂摸。李承乾今日来,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崔谧被李泰逐出了门,且临行前放了那么一句话出来;第二件是有人在利用他的坠马做局。太子的目的到底是想提醒他、拉拢他,还是只是在他面前扔下一颗石子,看他会不会慌?
  
  他暂时判断不了。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张纸条是真的。太子确实是约他来说话的,不是陷阱,不是试探,而是某种形式的示警。
  
  李恪起身走出亭子。赵虎从柳树下迎上来,手中那根钓竿已经收好了。他低声道:“殿下,方才有人从北边望了这边一眼,看衣着像是魏王府的人。隔得远,没走近。”
  
  李恪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他今日来赴太子的约,瞒不住任何人。但他来见太子的方式——晚了半个时辰、只带了一个侍卫、穿的是便服——让这场会面看起来更像一场“偶遇”而非密谋。李泰的人若远远看到了,汇报回去也只会是“吴王在池边与一人闲坐了半晌,不知是谁”。李承乾穿了便服,只要他不自报家门,隔远了认不出。
  
  回府的路上,李恪在想另一件事:崔谧那句话。如果李承乾说的是真的,那么崔谧被逐出魏王府的理由是“私通东宫”,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关于李恪的马鞍。这说明李泰在弃用崔谧的同时,还顺手把他往东宫和李恪的方向推了一把——让崔谧成为一个行走的“证据”,他身上同时挂着“东宫”和“吴王”两重嫌疑。崔谧今日被逐,明日他会去哪里?会不会被长孙无忌的人“恰好”找到?又会不会在某一天朝会上“恰好”供出什么来?
  
  李恪闭上眼,将这些可能性一一排开,像在案上摊开一副棋局。他手中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下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崔谧是一个已经被点燃的引线,至于这根引线通向哪里,他还得等。
  
  回到吴王府时已是午后偏晚。他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叫王德来问今日可有书信入府,王德便自己捧着一封帖子进来了,面色有些微妙。
  
  “殿下,魏王府方才派人送来的。”王德将帖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来的是魏王府的长史,亲自送来的。说是魏王新得了一卷古碑拓片,邀诸兄弟及长安名士共赏。帖子上的意思……说得很客气,末尾还特意加了句‘望三弟务必莅临,兄备薄酒以待’。”
  
  李恪伸手取过那封帖子。封皮用的是上好的青灰色洒金笺,触手细腻柔韧,上面用极秀雅的楷书写着“吴王府李三爷亲启”几个字,字迹是李泰本人的。他拆开封泥,抽出内页,展平来细看。措辞极尽文雅,从“偶得旧碑拓本”到“思与诸贤共赏”,从“特备薄酒”到“恭候玉趾”,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谦逊。可李恪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望三弟务必莅临”时,微微眯了一下。
  
  务必莅临。这四个字太刻意了。一封群邀的帖子,若真是广邀诸兄弟和长安名士共赏,来与不来本是各人的事,何需在末尾加一句“务必”?这四个字是单独写给他的,意思是李泰这场“雅集”里,他李恪是必须到场的那个人。
  
  李恪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面色渐渐沉下来。他将帖子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才开口问王德:“这帖子送到了哪些府上?”
  
  王德早已备好了这份信息:“太子东宫、蜀王府、几位宗室近亲,还有长安城中十余位有名望的文士。据送帖的长史说,国子监的孔祭酒和几位博士也在受邀之列。”
  
  李恪睁开眼。孔颖达。李泰连孔颖达都请了——这位国子监祭酒是当世文宗,说话的分量极重。李泰把孔颖达请到魏王府来“赏碑”,表面上是一场文雅之聚,实际上是把长安城中最有名望的一批人聚到他的地盘上。到场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自然视为与魏王府有来往。去一次,就是一次“站队”。
  
  这不是邀文友,这是组圈子。
  
  李恪将那封帖子重新拿起来,指尖沿着洒金笺的边缘划了一道。李泰的用意已经十分清楚:他要在长安文人圈的舆论中逐步确立自己“礼贤下士”的正面形象,而太子李承乾近年来荒于学业的印象正在朝野间悄然蔓延。两相比较之下,一个“好文”的魏王和一个“废学”的太子,哪怕不争储位,也已经有了鲜明的对照。而李恪从前在原身时期,也是弘文馆中常被孔颖达夸赞的文才皇子。李泰把他请去,是要当众确认一个事实——吴王李恪如今连策论都写不好,“才子”的名头已经废了。李泰需要这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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