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后一百天 (第2/2页)
二月底,涪城一中出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让整个高三都安静了一整天。年级里有一个学生退学了。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开除的——是自己走的。那个学生成绩在年级中游,不太可能考上好大学,也不太可能落榜。就是那种最容易被忽略的中等生。他退学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家里经济出了问题,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读了。班主任找过他谈了两次,没劝住。走的那天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上了一辆长途客车。
赵凯认识那个人。他们是初中同学。晚自习的时候赵凯趴在桌上,没有做题,也没有睡觉。林远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四个字——“他挺可惜的。”
然后赵凯把物理卷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电磁感应的大题。他做得很慢,错了很多,但没有停。他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线圈。画了第五遍之后他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我不会退的。”
林远看着他。这个曾经说电磁感应太难了不如投几个篮的赵凯,现在正把卷子上每一道错题都重新做一遍,用刚学的费曼学习*法给自己讲。他不会退的。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变简单了,是因为他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较劲的人不会退。
三月初,春天还没有到。
涪城的初春和冬天没有本质区别——天还是灰的,风还是湿的,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在学校里,春天是另一种刻度——倒计时表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两位数。
刘建国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大的倒计时表,和贴在苏晚晴桌角那份一样,只是更大更醒目。每天早上,他会亲自划掉一格。用红色粉笔,从左往右,一格一格地划。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认真,每划一格都要停一下,像是在为一个即将出征的人整理行装。
倒计时表旁边贴着一行毛笔字,是秦秀兰写的——“行百里者半九十”。字迹端正但不刻板,收笔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力道,像是在用毛笔写批语。
林远每天到教室都会看一眼那张倒计时表。红色的格子越来越密,空白的格子越来越稀疏。他想起前世也是在同一个教室,同样的倒计时表。十八岁的林远每天看到那张表都觉得心烦——又少了一天,又近了一天。现在他三十三岁回头看,才知道那不是“又少了一天”,是“又多了一天”。每一天都是赚的。他以前不会这么想。现在会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远在家复习。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冒绿芽了。很细很小的一点绿色,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一点绿色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显眼——不是因为它有多亮,是因为它是唯一在变的东西。
母亲端了一杯水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和这半年来每一次一样。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站在书桌前,抬头看着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现在那些导图已经快被填满了——每一个分支都延伸到了几层,边缘上贴着的便利贴像一棵树的叶子。她站在导图前面看了很久。她已经不再问“这是什么”了,但她会在每次进来的时候看看墙上多了哪张新图,少了她会在阳台上那捆草稿纸里找找。
“妈,你有什么事要说?”林远先开了口。
母亲犹豫了一下。“你爸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不是他一个人,整个车间都在减产。听说是订单少了。”她顿了顿,“但他没事,你别担心。就是少加点班。”
林远想起前世。前世2010年,父亲所在的机械厂确实经历了一轮效益下滑。那轮下滑持续了将近一年,中间有好几个月工资都只能发基本工资,加班费全停了。父亲在那段时间苍老得很快。但这些都是前世后来才知道的,十八岁的林远当时什么都没察觉。
“是不是从年前就开始了。”
母亲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林远会问得这么具体。“嗯。你过年的时候……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一点。”林远说。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知道这些不是通过观察,是通过前世记忆里父亲鬓角的白发和饭桌上越来越少的荤菜。
“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我和你爸有办法。”母亲说完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最近又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好吃。下周我给你带点菜。”
门关上了。林远看着那扇门。前世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回答的是“知道了”,然后继续打游戏。这一世他没有回答“知道了”,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父亲的厂里效益不好,是2010年制造业转型的缩影。这些事情他现在帮不上忙,但他知道它们会怎么发展。等他有能力的时候,还来得及。
三月末,学校安排了一次全省统一的诊断性考试。不是模拟考,是全省高三学生同时参加的诊断性测评,由省命题组出题,题型和难度完全参照高考。这几乎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演练,成绩出来之后会有全省排名。全省排名,意味着你可以大致判断自己的位置——不是在本校,不是在本市,是在全省几十万考生中的位置。
考试那两天,涪城一中的气氛和之前任何一次考试都不一样。不是更紧张——是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被压制的,是自发的。像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次考试的成绩单上,会有一个数字,告诉你离目标还有多远。
林远考完之后没有对答案。不是不想知道——是这次考试的题目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数学压轴题考了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不是情境化包装,是纯数学推导。这道题的题型和苏晚晴在寒假前说的那句“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越来越偏,不是难,是偏”完全吻合。它不考解题技巧,考的是对数学结构的理解。他用了构造法,证明过程写了整整一页草稿纸。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道题,前世高考四川卷的数学压轴题大概也是这个难度。他前世没做过这道题,因为前世的他根本做不到压轴题。他在前面几道大题就卡住了。
但他现在不卡了。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这半年他把自己整个数学思维重新打了一遍。从自考高数的知识点,到高中数学的答题规范,到培优班的提速训练。每一步都很笨,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现在他能坐在这里,把一道全省诊断性考试的数学压轴题从头到尾做出来。这就是笨办法的回报。
成绩公布之前,林远在天台遇到苏晚晴。
她已经先到了。春天终于来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叶,淡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没有看成绩,只是在看那些树。
“你觉得考得怎么样。”林远问。
“还行。”她说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比冬天时更长了,已经快过了肩膀。
“林远。”
“嗯。”
“如果这次全省排名出来,我还在你前面——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压着你。”
林远想了想。
“不会。因为你没有压着我。你在拉着我。”
苏晚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有那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某个答案”的弧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目光转回那些梧桐树上。春天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和杨树叶子特有的青涩气味。
“以前我觉得,高考是一个人的事。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互不干扰。”她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后来我发现不是。一个人走,会走得很快。两个人走,会走得更远。你逼我的。”
“我怎么逼你了。”
“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我六点四十到的时候你已经背了二十分钟古诗。”她顿了顿,“这件事你大概没想过。但我从十二月开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因为不想被你超过。”
她说完这句话,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诊断考试的成绩,我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