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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秋收

第四十八章 秋收 (第2/2页)

张老三在院门口候着,换了件半新的灰布衫,头发用木簪重新绾过,搓着手把朱慈烺往院子里请。
  
  院子不大,但归置得利索。东墙角堆着新收的稻草,码得整整齐齐;西边用竹篱笆圈了一小块地,五只芦花鸡正在里头刨食。正屋三间土坯房,窗棂上糊了新纸,明晃晃的。屋檐下挂了两串红辣椒和一辫子大蒜,风一吹,蒜辫子晃来晃去。
  
  张老三的老伴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朱慈烺笑了笑,又缩回去了,灶房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噼里啪啦的。
  
  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面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的原色,但擦得干干净净。菜陆续端上来:一盆红烧肉,油汪汪的,酱色亮得晃眼;一只炖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了葱花;还有一大碗鲫鱼汤,奶白色的,飘着几片姜。
  
  朱慈烺看着这桌子菜,筷子悬在半空没动。他认得这桌菜的分量——红烧肉得半斤五花,炖鸡是整只,鲫鱼汤里那几条鱼少说得两钱银子。对于一个种了二十亩地的农家来说,这顿饭怕是过年才舍得吃。
  
  "老人家,"朱慈烺放下筷子,"你这顿饭花了多少?"
  
  张老三搓着手站在旁边,脸涨红:"没、没花多少,都是自家的——"
  
  "鸡是自家的,猪是自家的,鱼呢?"
  
  "鱼……是草民那大孙子去河里摸的,没花钱!"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酱香浓郁,炖得入口即化。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比你上次在台子上说话利索多了。"
  
  张老三一愣,然后嘿嘿笑了。
  
  吃完饭后朱慈烺没急着走,搬了张矮凳坐在院子里,张老三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小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那是张老三非要给他带的,说"陛下带回去给娘娘尝尝"。
  
  "你种了五十年地,"朱慈烺剥了颗花生丢嘴里,"最怕什么?"
  
  张老三想了想,老老实实答:"最怕老天爷不赏脸。有一年连着四十天没下雨,草民那二十亩地全裂了口子,一季庄稼颗粒无收。那一年,草民把家里那头耕牛都卖了换粮吃。"
  
  "卖了耕牛,第二年怎么办?"
  
  "第二年跟邻居家借牛,帮人家干半个月活顶一天牛钱。"张老三低头搓着手指上的泥,"可那会儿草民就想,要是朝廷能修条渠就好了。后山那条溪水年年白流走,要是能引到地里头,旱年也不怕了。草民跟里正说过,里正说没钱。跟县太爷说过,县太爷说等着。等了几十年了。"
  
  朱慈烺没说话,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了,花生壳捏碎,一点一点撒在地上。
  
  "明年,"他忽然开口,"朕给你修渠。"
  
  张老三猛地抬头。
  
  "后山那条溪,朕让人勘察过了,引下来能灌五百亩。"朱慈烺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你告诉村里人,明年开春动工。工钱朝廷出,不白用你们的力气。"
  
  张老三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双膝一弯又要跪。
  
  朱慈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跪了。你再跪,朕下次不敢来了。"
  
  回宫的马车上,朱慈烺靠着车壁闭着眼,半晌没动静。李辅国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给他披件外袍,忽然听见他开口。
  
  "辅国,你说朕要是早生二十年,张老三家的牛是不是就不用卖了?"
  
  李辅国的手停了一下,把袍子轻轻搭上去:"陛下,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够。"朱慈烺睁开眼,车窗外暮色渐沉,田埂上的农人挑着担子往村里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还不够。"
  
  南京内阁值房里,史可法面前的秋收汇总报告摞了一尺多高。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用朱笔在数据旁边批注,批到江宁府那页时手顿了顿。
  
  三十二石。二十亩地。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朱慈烺在朝堂上提出那个"新耕作法"时,满朝文武有一半在摇头,有三分之一直接写了反对折子。他自己虽然没反对,但心里也犯嘀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连田都没下过,懂什么耕种?
  
  可是他把推行新法的旨意发下去了。他说"试试,又不掉块肉"。试了一年,江宁府粮食增产三成。
  
  史可法搁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这张脸上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他今年六十多岁了,从崇祯朝熬到如今。他见过先帝:崇祯殚精竭虑却刚愎自用。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一年前还觉得太冲动、太理想主义。
  
  现在他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这个少年不是冲动。他是真敢干,干了还真能干成。也不是理想主义。他那双眼睛看着田埂上老农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后背发麻。
  
  "史阁部?"副手从门外探进头来,"您该回去了,天都黑了。"
  
  史可法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想陛下。"他把报告合上,"我从前觉得,陛下是天命所归,是因为他是先帝之子、正统所在。今天我才明白,这不是天命。"
  
  副手愣了愣:"那是什么?"
  
  史可法站起身,把桌上的蜡烛吹了,屋里暗下来。他在黑暗中站了一瞬,说:"是人心。"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朱慈烺正在看一份折子,面色沉了下来。折子是刘光斗上的,又是弹劾,弹的是户部左侍郎沈廷扬——说他"结党营私,引用东林故旧"。
  
  "这个人,"朱慈烺把折子往桌上一扔,"隔三天弹一个,隔三天弹一个,比打鸣的鸡还准时。"
  
  李辅国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瞅他的脸色:"陛下,这都第五道了。东林党那边的人,最近也越来越跳,朝会上当众跟沈廷扬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动手了?"
  
  "互相推搡了两下,被旁人拉开了。"
  
  朱慈烺嗤地笑了一声:"推搡?御史打侍郎?好,有出息。"
  
  "陛下,要不要……"
  
  "存档。"朱慈烺把折子丢给李辅国,"留着。让他继续弹。刘光斗现在越蹦越高,等他蹦到够不着地的时候——"他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一把摁死。"
  
  李辅国缩了缩脖子,把折子收进了柜子里。柜子里同类的折子已经攒了七份,整整齐齐码着。
  
  "对了,"朱慈烺忽然想起什么,"四川那边的消息,确认了?"
  
  李辅国脸色也沉下来:"确认了。豪格要撤军回京了,走之前把成都周边三百里扫了一遍。逃出来的难民说,清军过处,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水井里填了石头,田里撒了石灰。沿途十几个县,十室九空。"
  
  朱慈烺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人口损失?"
  
  "粗估……二十万往上。具体数字,现在没法统计,因为没人回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朱慈烺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手掌按在四川那个位置,掌心贴上去,像按住一道流血的伤口。
  
  "豪格。"他把这个名字从齿缝间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朕记住你了。"
  
  他转过身来,眼里的温度全没了,冷得像秋夜的刀刃。"传赵靖。告诉高杰和高桂英,朕要看见江北的兵能打。战船、火器、粮草——什么缺补什么,朕不心疼银子。"
  
  "陛下要开战?"
  
  "是时候北伐了。"朱慈烺走回案前,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蘸饱墨,在纸上写了个字。
  
  窗外起了风,卷了几片落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朱慈烺站在灯下把笔搁回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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