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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东纸扎铺

第三章 城东纸扎铺 (第2/2页)

“钓什么?”
  
  老人的眼睛在烟雾后头眯成两条缝:“你。”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纸上的前两段内容复述给老人听。
  
  那道符。城东纸扎铺。
  
  “符我可以教你,”老人说,“但这符画了就不是寻常路了。一旦你开始走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陈渡把桌上那根钉子拿起来,重新揣回裤兜里。
  
  铜钉硌在掌心,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
  
  “我什么时候开始?”
  
  “急什么,”老人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连燃香都没到,画什么符?先回去,三天之内,不要乱跑。三天后你再来找我——如果三天之后你还能来的话。”
  
  陈渡站起身,刚要往外走,老人忽然叫住了他。
  
  “小子。”
  
  陈渡回过头。
  
  老人站在工作台后面,满墙的纸人纸花在他身后密密匝匝地挤着,白的粉的,每一张脸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他的表情隐在烟雾后头,有些看不真切,但声音忽然比刚才低沉了很多。
  
  “你爹妈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陈渡停下了步子。
  
  铺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早餐店里油锅翻腾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撞他们的那辆车,车牌号我查到了,但车早就报废了,车主——”老人顿了顿,“车主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纸扎铺里落下去,像是石子沉进了深水里,没有回音。
  
  陈渡站在门口,手搭在门帘上,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是谁?”
  
  “你现在的本事,知道是谁又能怎样?”老人把烟头摁灭在工作台上,火星子在昏暗的铺子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先活过这三天。”
  
  陈渡没有再问。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巷子里飘着早餐店炸油条的油烟味,隔壁理发店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哑又热烈,讲的是水浒传里林冲夜奔的那一回。
  
  走投无路。逼上梁山。
  
  街上人来人往。每一个都长着普通的脸,普通的表情,普通的喜怒哀乐。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少年,也没有人知道他手里那根铜钉子有多凉。
  
  陈渡站在巷口,仰起头看了看天。
  
  六月末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该有的颜色,像蒙了一层纱。
  
  他把布袋揣进书包的夹层,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写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地址。
  
  殡仪馆停尸间。
  
  他值过夜的那一间。
  
  手机震动了几下,自己停了。
  
  然后短信弹出来,发信人还是那个字。
  
  “无。”
  
  短信内容比上次长了一点,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手机上用一根手指慢慢戳出来的:
  
  “我叫谢小禾。十年前,你爹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埋在后山那棵槐树底下。你还记得我吗?”
  
  陈渡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握着手机,没有动。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报站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老陈头有一回在后山那条野河里捞了具女尸。泡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红布棉袄。没有姓名,查不到身份,没人认领。老陈头自己掏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了个坑,把人埋了。
  
  那棵树,就在他住的值班室正后方。
  
  而现在那个埋在槐树底下的女尸,正给他发短信。
  
  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上不上?”
  
  陈渡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一条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校服上。
  
  陈渡没有再看手机。
  
  他想着老陈头下葬那天。
  
  那天下了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把坟头的黄土打成了泥。送葬的人很少,殡仪馆来了几个老同事,姚半仙也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站在人群最外头。
  
  埋土的时候,陈渡蹲在坑边上,一捧一捧往里头填土。
  
  旁边有人说:“这孩子真懂事。”
  
  另一个人说:“从小在殡仪馆长大,什么没见过。”
  
  他们以为他在尽孝。
  
  其实他在看。
  
  因为填土的时候,他看见老陈头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老陈头已经死了三天了。
  
  这件事陈渡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也没有人能跟他说。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透明的,外面那些树和房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他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压着,从他亲爹妈那场车祸开始,从老陈头从路边把他抱回去那天开始。
  
  陈渡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殡仪馆的围墙在远处隐约可见。灰白色的围墙,顶上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烟囱没有冒烟。
  
  今天没有烧人。
  
  但陈渡知道,不管今天烧不烧人,有些东西,总归是烧不掉的。
  
  车子到站。
  
  他下车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条短信会说什么了。
  
  ——“我等你回来。”
  
  陈渡走到殡仪馆门口,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穿过长满杂草的院子,走回值班室。
  
  他把门推开。
  
  木盒子还好好地放在桌上。
  
  习题册摊开,还停留在昨天那页。
  
  陈渡坐在床边,把那根铜钉子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围墙外头,风忽然停了,槐树叶子不再响动了。
  
  陈渡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不急。
  
  他对自己说。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铜钉帽上的纹路。
  
  三天。
  
  他要看看三天之后,是他先活过来,还是那些东西先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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