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忠骨遭尘掩,昏梦蚀江山 (第1/2页)
姒槐登基第五年。
五年岁月,足以让新朝锐气彻底消磨殆尽,足以让少年帝王最初的宏图伟业,彻底变质、彻底偏移、彻底被长生虚妄吞噬。
五年之间,王宫炼丹别院从未熄火一日。
炉火昼夜通明,烟气常年缭绕,金石灵药投入炉中,焚作漫天灰烬。
曾经被先帝姒杼晚年拼命止损、竭力挽回的朝堂乱象,如今以数倍之势卷土重来。
较之先帝暗中求索、隐忍克制的半生偏执,姒槐的疯狂毫无底线、毫无节制、毫无分寸。
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遮掩,不需要顾及朝野非议。
少年至尊手握权柄,心性狂悖自负,认定众生皆庸、前人皆弱,唯有自己能逆天改命、求得长生。
天下方士尽数汇聚王城,人人封官赐禄,个个锦衣玉食。
这群巧言惑主、空谈虚妄的山野异人,一跃凌驾朝堂百官之上,深得帝王信重,话语权甚至压过三公九卿。
国库彻底告空。
先帝姒杼三十年开疆拓土、攒下的鼎盛家底,少康六十年盛世休养、积攒的万民底气,历经五年无休止的挥霍、炼丹、赏赐方士,彻底耗竭。
外库钱粮空虚,便增赋税、增徭役、增征敛。
内库珍宝耗尽,便强征民间奇材、搜刮郡县特产、压榨四方部族贡品。
一层层压力下压至万民肩头。
起初只是乡野微怨,百姓尚能隐忍度日。
可五年层层叠加、年年加码,田间劳力枯竭、农时屡屡耽误、青壮多被征调为徭役,民间生计日渐艰难。
丰收之年尚且勉强糊口,一旦遇上天灾旱涝,百姓便颗粒无收、流离失所。
盛世的皮囊,彻底从根部腐烂。
朝堂之上,风气早已全然颠倒。
五年高压之下,所有耿直忠臣尽数缄口。
敢谏者贬、直言者罚、刚正者闲置、悖君者问罪。
剩下的文武百官,要么趋炎附势、讨好方士、吹捧祥瑞,要么明哲保身、闭口不言、混职度日。
满朝阿谀之声,举国虚妄之氛。
唯独一人,傲骨不折、本心不改、依旧敢逆龙颜、敢直言朝错。
镇边武将,烈亢。
这五年,烈亢戍边归来三次。
每一次归京,所见乱象更甚从前,每一次目睹君王沉迷虚梦、万民饱受疾苦,心底悲愤便厚重一分。
旁人畏君威、畏责罚、畏祸身,唯独他一身铁血肝胆,不惧权柄、不惧贬黜、不惧生死。
这一年深秋,北疆初定,边患暂息。
烈亢携边防战报归京,一身铁甲风霜,满身百战煞气,再度踏入早已乌烟瘴气的王城朝堂。
金銮殿上,香烟袅袅,方士立于侧殿,推演所谓“长生天禄”。
姒槐端坐龙椅,面带痴迷笑意,听得聚精会神,全然不顾下方堆积如山的郡县灾情奏折、边防急报、万民陈情。
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人敢扰帝王雅兴。
偌大朝堂,死气沉沉,虚妄漫天。
烈亢手持边防急报,见状眼底寒意骤生,大步踏出武将队列,跨步正中大殿中央。
铁甲踏地,铿锵震响,打破满殿死寂。
“陛下!北疆方定,西陲初危,四方郡县旱涝频发,民间流民渐起,边关粮草短缺、戍卒衣食不足!
国事危急,万民待济,边疆待稳!
陛下不阅灾情、不理军务、不恤万民,终日沉迷丹炉虚妄、听信方士空言,耗费举国财力求一场不存在的长生大梦!
臣恳请陛下——
即刻驱逐方士、封禁丹炉、停征苛税、赈济流民、重整朝纲、稳固国本!”
声声如雷,字字泣血。
满朝文武瞬间心头大震,人人屏息闭气,骇然侧目。
五年了。
整整五年,无人敢在帝王面前,如此直白戳破他的执念、揭穿他的虚妄、痛斥他的昏聩。
所有人都知道,此番直谏,必然触怒龙颜,后果难料。
龙椅之上,姒槐脸上的痴迷笑意瞬间僵冷,眼底暖意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滔天怒意与极致厌烦。
又是烈亢。
五年三次归京,三次直言犯上,三次阻拦他的长生大道。
在前朝文武尽数顺从、举国朝野尽数缄口的今日,唯有此人,屡教不改、屡次逆鳞、屡次坏他美梦。
姒槐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盯着殿前铁血将军。
“烈亢,你屡归屡谏,屡谏屡犯!”
帝王声音冷厉刺骨,裹挟滔天威压,
“朕念你戍边有功、百战劳苦,一次次容你放肆、一次次恕你无礼!
可你不知感恩、不知收敛、不知尊卑!
朝堂之事,轮不到一介武夫置喙!
仙术祥瑞,国运加持,是朕毕生大道!
你屡次妄议君心、否定天道、阻拦朕的长生机缘,你是想乱国?还是想逆君?!”
烈亢昂首立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如枪,铁甲铮铮,无惧漫天君威。
“臣不想乱国,臣只想护国!
臣不想逆君,臣只想救君!
天下无长生,人间无仙术!
所谓祥瑞,皆是骗局!所谓丹道,皆是虚妄!
陛下耗盛世基业、苦天下万民、弃山河安稳,换一场镜花水月!
今日不止,他日国本必倾、盛世必崩、万民必反、边疆必乱!
臣一身铁血,百战不死,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长生误君,虚术亡国!”
一句句,一声声,皆是肺腑忠言。
可入了心魔的君王,从来听不进忠言逆耳。
痴迷虚妄之人,早已分不清何为正道、何为歧途。
姒槐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怒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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